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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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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半,扬州府街上正是年节筹备高峰,市井一派繁忙景象。沿街商铺满挂朱红灯笼,家家门前陈列出色彩鲜艳的各类商品,好不热闹。

信步走着,到了一家香烛纸马铺,架子上摆着五花八门的祭祀用品:线香,锡箔元宝,纸扎神马,灶神画像等。见江昌平兴致不错的左右观察,姜云笃默默走到掌柜身边耳语了些什么。不一会儿,掌柜从内室端着方盘出来。

“江老爷,您赏眼瞧瞧这个?”掌柜小心揭开红绸,露出一排色泽沉润的线香,“咱扬州特产的广陵香,以八月半盛开的金桂头茬花混合沉檀,零陵香制成,其香清雅,很是受欢迎。”

江昌平根本无需凑近,在红绸打开时,香气已然喷涌而出:如月下闻笛,清而不冷,甜而不腻。他确实心中一动。

“怎么卖?”他看出此物昂贵。

“江公子有所不知,此香在读书人之间流传甚广,别称蟾宫折桂香。”姜云笃俏皮地请求道,“掌柜乃我好友,无需钱财,你我皆是读书人,可否请江公子收下此香,既让我沾沾光过两年顺利中举,也助江公子有此吉兆来年金榜题名。”

“你又来这些虚辞。”江昌平皱眉撇姜云笃,倒没阻止掌柜吩咐人备马送去府上。

重新走上街,远处蒸笼店飘来温温的枣泥香气,傍晚竟还有人排队。偶见妇人坐在悬着“冬节大吉”灯笼的窗下,用竹枝扎着扫帚;男人们则趁着最后的天光,爬上屋顶检修瓦片;懂事些的半大孩子,正用石灰水帮着粉刷院墙。

“大伙儿都说,腊月十五扫梁尘,来年不招鬼缠身。”姜云笃在一旁解释道。

江昌平眼神似抓钩,恨不能将目之所及全然锁入眼底。五光十色,画片般不断在两侧闪过,新昌县的日子变得恍如隔日,退潮般越推越远。

“且停。”

一声不算高亢的呼喝传来。只见一顶四人抬的官轿缓缓停在街边。“扬州府正堂”的朱漆木牌明晃晃的挂在轿前,轿帷上绣的云雁补子和江崖海水纹随风左右起伏,皂隶提灯于一旁随行。

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内掀起,江乐道的脸露了出来,带着卸去公务后的些许倦意,笑意盎然。“昌平?难得见你出来走动。如何,扬州城可比新昌热闹?”

“老翁刚散衙?”江昌平拱手道。

“商议盐义仓平粜的章程,耽搁了些时辰。”江乐道说着,朝轿夫摆手示意落轿。

“小人叩见府台大人。”姜云笃作为生员,本可揖礼不跪。但此刻身着常服,面对全套仪仗、官服在身的知府,礼数只可过,不可缺。他立刻趋步至轿前三丈处,止步,垂手,然后一丝不苟地跪下,行了两跪六叩的大礼。

额头触地、双臂伏下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右边身躯数处伤口同时被撕裂开来。那是一种沉闷的、布帛被强行扯开的“滋啦”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温热的液体迅速渗出,浸透了内里的中衣,好在外面这件檀褐色织金缎的道袍颜色深重,一时看不出端倪。他暗自缓了口气。

“不必多礼。退食之仪不扰民,莫惊起太大注意才好。”江乐道语气温和,虚抬了抬手,眼神却并无不满。

江昌平已一步上前,伸手将他搀起。“这位是姜云笃,是……”

“杨娇外孙么,也是位青年才俊。”江乐道迫不及待的打断,又眯着眼回想,“申时杨简来送了冬至节敬,你娘呢?怎好让个未出阁姑娘来官府。”

“仲荣?”姜云笃也有些吃惊,“不是吴掌事吗?”他连忙躬身告罪,“让大人看笑话了,小人回去一定问清楚。”

江乐道不在意地摆摆手:“不妨事。许久不见杨姑娘,生得英气勃勃,全无寻常闺阁女儿的娇柔羞赧,看来杨氏枪法,她是得了真传了。”

“舍妹近年身量见长,又肯吃苦,枪法确是小有所成,偶尔能与外祖母对上几招了。”姜云笃恭谨回道。

江昌平看着两人熟稔自然的对答,愣了一愣,随即失笑摇头:“原来,不识趣的生客,倒是我自己了。”

“小人久居扬州,又是个惯会攀缘附势的,能蒙府台大人不弃,已是天大的福分。如今跟江公子相识,更是上天慷慨厚待,往后江公子熟识扬州,便知小人所言不虚。”姜云笃挤着肉笑起来,语气诚恳至极,挑不出一丝错处。

“前头文昌阁,有教坊司乐工在演练傩戏,想必热闹。你二人自去逛逛,我官服未卸,不便久留,先回府了。”江乐道眼看四周百姓避开,摸了摸头上的乌纱帽,又看向远处,慈祥地笑着为俩人指路。

说罢,杉木杠落下来,江乐道弯身进了轿子。四名穿靛蓝棉布短打,系着红布带的轿夫立刻把轿子稳稳当当抬起来,头上范阳笠插的雉尾翎都未见抖动一下。

两人揖礼,目送官轿远去。姜云笃才转过身,神色放松了些:“说来惭愧,那傩戏巡游,我还真未曾特意去看过。江公子呢?”

江昌平看着轿前皂隶手里的烛光越来越小,还沉浸在父亲方才那随和甚至略带溺爱的态度带来的诧异中。自从他来扬州府,江乐道变得与往日全然不同,既张扬随和,又包容溺爱。在新昌县那个不言不语,严苛无趣的老翁凭空消失了一般。

“嗯?”他回过神,想了想,“新昌小地方,年节虽有祭祀,却无这般大阵仗。不过……”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往日出门少,县学也只上了一年有余,街市上究竟如何,所知着实有限。”

“亥时了,去四望亭,不定能看见他们巡行驱疫,”姜云笃微笑道,“咱也算看个新鲜。”

沿途走走停停,离文昌阁愈近地上的米和符纸愈多,铃铛声,锣鼓声,众人欢呼声,由远及近,烛蜡的油气萦绕在四周。一座三层八角砖木楼阁位于汶河路与文昌路交叉口,底层四面拱门与街道相通,立于文津桥上,顶部悬挂“邗上文枢”匾额,正是供奉文昌帝君的文昌阁。

文昌阁底层拱门前搭建大型木台,悬挂“驱邪纳福”布幡,台侧设香案供奉傩神像,燃香烛,摆三牲。此时教坊司掌坛法师和乐工们已沿汶河路往四望亭去了,只余些商贩支摊在桥下贩卖鬼面具,锣鼓这些小物件。来往行人许多,唯有一冒着热气的摊子前大排长龙。

“傩神享胙,来年无疫。”

熟悉的声音传来。绕开人群,就看见杨花皮笑肉不笑的慈善笑脸,正指挥家里下人分发驱寒姜汤给百姓们。混着枣香的姜汤,不断冒出的腾腾热气,在冬日冷寒下,显得格外香甜诱人。

“娘,”姜云笃眼睛一亮,快步至杨花身旁,“您也在。”

杨花看见姜云笃,脸上的笑一僵,“你怎么在这儿?”正欲皱眉,余光却瞥见了后面的江昌平,那神色瞬间像被无形的手抹平、重塑,嘴角以一种扭曲的弧度向上咧开,形成夸张的笑脸。

她迅速压低声音,对姜云笃快语道:“程家那老东西,不声不响在城东施了半个月的义粥,捞足了名声。我能让他专美于前?”说完,她上下打量姜云笃,眼神里带着审视,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声音压得更低:“陆盛那滑头,方才还来报,说你与人幽会吃茶听曲……我当是谁,原来是知府家的公子。”

“陆掌柜心思活络,儿子自会留意,不教闲言碎语离间了我们母子。”姜云笃面色不变,坦然应道。

杨花点点头,舒了口气,旋即越过他,朝江昌平热情作揖:“江老爷万福!这般巧遇。”

“杨少东家善心,可需在下帮手?”江昌平看着络绎不绝接取姜汤的百姓,诚恳问道。

“使不得使不得!”杨花连连摆手,仰着春风拂面的笑意,“民女不过尽些本分,略表心意。江公子与伯德自去赏玩傩戏便是,莫让这些琐事扰了雅兴。”她整个人被氤氲水汽笼罩,观之极尽柔和良善。

姜云笃立刻接话:“娘说的是。江公子,我们走吧。”

江昌平看了眼忙碌的摊位,目光最终落在杨花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上,只得道:“杨少东家劳心了。”

两人离开摊子,走上文津桥。江昌平在前,姜云笃落后半步跟着。汶河水尚未完全封冻,薄冰映着两岸灯火,泛出细碎的冷光。一阵寒风掠过桥面,卷起江昌平几缕未束紧的发丝。拱桥最高处,文昌阁的飞檐下,悬挂着杨花捐纳的百斤腌腊年货,隐隐散发着咸香。行至阁楼正下方,江昌平忽然停住脚步,毫无预兆地转过身,将姜云笃堵在了栏杆与自己之间。

“伯德,”江昌平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伸到对方面前。那掌心纹理间,残留着几道已然干涸,变成暗褐色的细微血痕。“你……不疼么?”

这是方才搀扶姜云笃起身时沾上的。一路走来,姜云笃言笑如常,步履也未见明显滞涩。若非他有意无意保持着距离,生怕身上血腥气被对方察觉,江昌平几乎要以为这血是自己不慎弄上的。

姜云笃的反应,却让江昌平愕然。他先是整个人愣在原地,目光无法聚焦般游移了一下,未能直视江昌平。随后,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像是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睑急促地颤动,如同离水的鱼鳃。他深深吸进一口寒冷的空气,那吸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然后,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望向江昌平。

“你说什么?”

那双眼睛里,是一片茫然的空洞,混杂着无法理解的困惑。仿佛江昌平说的不是一句寻常的关怀,而是某种他完全陌生的、来自异域的诡谲语言。他甚至显得有些无措,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得到这样一句询问。

“伯德,伤势若重,不该强撑。我们可去医馆。”江昌平放软了语气。

“不可,万万不可。”姜云笃骤然惊醒,眼神瞬间聚焦,方才的茫然被一种熟悉的带着惶恐的恭顺迅速取代。“江老爷莫怪小人脏了您的手,这就给您擦干净。”他急切地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绢,因为动作慌乱,袖口被扯动,更多的血顺着手臂蜿蜒流下,沾染了手背和指尖。他折叠绢帕,用左手捏着干净的一面,右手则用干燥的袖口垫着,托住江昌平的手腕,开始颤抖着擦拭那些早已干涸的血迹。他的动作小心到近乎卑微,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焦躁。

怎么会这么说。江昌平心头那股郁气,骤然升腾。不是寻常体己话吗,为何姜云笃脸上会闪过惊恐。上桥和方才靠近护栏时,姜云笃也很奇怪,不发一言,还避开两侧护栏。是怕水?还是怕什么?如今更是诡异,眼前这人近乎条件反射般的惶恐,似乌云般席卷至江昌平全身,无所适从感让他头一次气血涌上头顶。

“够了!”他猛地甩袖,抽回了手,力道之大,让姜云笃托着的手都晃了一下。江昌平不再看他,转身,快步走下拱桥,一次也未回头。

荒唐。

一股被这热闹人间彻底隔绝在外的幽暗情绪,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傩神降世,诸邪退避——!”

远处火光乍现,妇人的哀求祈福声,孩童的尖叫声,商贩丢撒钱币叮当落地的清脆声响,蒙着符纸烟灰,沿着盐商捐设的、蜿蜒如龙的灯棚一路喧腾而去,直没入漆黑的夜色尽头。

终是没看成这傩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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