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麟德殿残窗，淌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偏殿暖阁的地龙上，烘得满室药香氤氲。

卫峥躺在龙涎香木制成的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却泛着中毒未清的青黑。双肋伤口被影龙卫圣手仔细缝合，敷上了浸透金疮药的纱布，却依旧抵不住毒性蔓延——那影傀的淬毒短刃，用的是北境寒蛛毒液，入肉三分，便能冻彻骨髓。

殿内静得只余药炉里炭火爆裂的轻响，以及榻上人压抑的、断续的咳喘声。

萧允坐在榻边的杌子上，褪去了沾染血污的龙袍，只着一件素色中衣。他没戴冠，长发松松地用一根玉簪绾着，脸上再无半分往日的慵懒荒唐，唯有眉宇间化不开的沉凝。

他手里捏着一块浸透了温水的锦帕，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卫峥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得惊人，与那寒毒带来的冰意交织，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颤。

榻上的人忽然闷哼一声，眉头剧烈蹙起，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显然是毒性发作，疼得失去了意识。他的手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卫峥。”萧允低声唤他，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忍一忍。解药还在炼，很快就好。”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更压抑的痛哼。

萧允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他伸出手，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覆在了卫峥攥紧的手背上。

那双手，是握惯了长枪利剑的手，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茧子，此刻却滚烫得吓人。

就在他掌心相触的刹那——

榻上的人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紧绷的身体竟奇异地松弛了一瞬，攥着锦被的力道也轻了些。

更不可思议的是，两人交握的手掌边缘，竟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光晕。那光晕温暖柔和，顺着相触的皮肤流淌，卫峥急促的呼吸竟随之平缓了几分。

萧允的指尖猛地一颤。

他看着那奇异的光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始终平坦的小腹。那里，那自谶言出现后便时隐时现的温热感，此刻正稳定地、持续地搏动着，仿佛在与什么遥相呼应。

这绝非幻觉，亦非巧合。

他想起十年前，先帝灵前，那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少年将军，一身缟素，跪在灵前，目光坚定地对他说：“臣必护陛下周全。”

想起这三年，他故意摆出荒唐模样，当着他斥责他，将他的忠言当作耳旁风，故意赏赐美人，看他隐忍的模样。

想起麟德殿上，他砸碎那身九龙玄天袍，字字泣血地斥责他荒废朝政。

想起叛军破殿时，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护在身后，以血肉之躯，挡下了那些索命的利刃。

原来，这十年，他演得累，他看得，未必不累。

原来，他的荒唐，他的伪装，他的步步为营，终究是有人懂的。

原来……那荒诞的“遇劫而孕”，竟是这般应验的。

萧允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卫峥的手握得更紧，让那奇异的温暖光晕持续流淌。他俯身，凑近卫峥耳边，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决绝：

“卫峥，别死。”

“你还没跟朕算完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