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早朝。
紫宸殿外百官肃立,却无人敢高声议论。那夜宫变的血腥气似乎还未散尽,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与审慎。
只是当殿门打开,百官鱼贯而入时,所有人都怔住了。
御阶之上,年轻天子端坐龙椅,神采奕奕,只是衣领比往日略高,遮住了颈侧一点淡红痕迹。这已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而更让人瞠目的是——御阶旁,多了一把紫檀椅。
椅子紧挨龙椅右侧,铺玄色绣金软垫。镇国将军卫峥端坐其上,一身墨色常服,腰间未佩剑,只是静静坐着,脸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脊背挺直如松。
他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盏茶——雨前龙井,御用的青瓷盏。
礼部尚书陈明道的胡子开始抖。
这位三朝元老,以古板守礼著称,当年曾因先帝在祭天时衣冠不整而撞柱死谏。此刻,他看着那把椅子,那张几,那盏茶,脸皮涨得通红,终于忍不住出列:
“陛下!老臣斗胆——此座设于御阶,紧邻龙椅,于礼制不合!卫将军虽功勋卓著,然君臣有别,此等安排,恐惹天下非议!”
殿内死寂。
萧允慢条斯理地翻开一本奏折,头也不抬:“卫将军前夜为朕试药,伤了元气。太医令嘱咐静坐休养。然国事为重,将军忧心,朕特赐座旁听——陈尚书是觉得,朕体恤功臣,错了?”
“老臣不敢!”陈明道跪倒,“只是试药之功,可赏金银田宅,可加爵进禄!此座……此座近乎‘并肩’,乃僭越之始!长此以往,君不君,臣不臣,纲常何存?!”
话音落下,几个陈党官员也相继出列附和:
“臣附议!”
“陛下三思!”
“此例一开,后世效仿,国将不国啊!”
声音越来越高,竟有七八人跪了一片。
卫峥垂着眼,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一划,没有说话。
萧允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下众人,最后落在陈明道脸上,忽然笑了:“陈尚书说得对。君是君,臣是臣,纲常不可乱。”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所以,三日前宁王造反时,跪在麟德殿里、默不作声走到宁王身后的那三分之一官员——按纲常,该当何罪?”
陈明道脸色骤变。
“朕这三日,让影龙卫清点名册。”萧允从御案上拿起一本薄册,随手扔到阶下,“陈尚书不妨看看,你门下那几位得意门生——礼部侍郎张丛、太常寺少卿李焕——他们的名字,可在上面?”
册子摔在地上,摊开一页。
陈明道跪爬过去,只看一眼,便浑身发抖——那上面不仅有名,还有他们与宁王府往来的时间、地点、银钱数目,甚至私密谈话的只言片语!
“朕按纲常办事。”萧允靠在龙椅上,语气平淡,“这些附逆之徒,该诛九族的诛九族,该流放的流放。陈尚书身为座师,管教不严,识人不明——朕念你三朝老臣,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一月。你可服气?”
陈明道伏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发颤:“老臣……服气。”
“至于这把椅子,”萧允侧首,看向卫峥,语气忽然柔和下来,“将军于社稷有存续之功,于朕有救命之恩。朕今日就把话放在这儿——”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在百官惊骇的目光中,亲手端起卫峥面前那盏茶,递到他手里:
“从今往后,卫峥见朕,不必跪拜。”
“御前赐座,是他应得的。”
“这盏茶,是朕赏的。”
他环视殿下,一字一句:“谁有异议,现在就说。”
无人敢言。
死寂中,卫峥接过茶盏,在众目睽睽之下,坦然饮了一口。然后他放下茶盏,抬眸看向萧允,极轻地说了一句:“谢陛下。茶……有点烫。”
萧允挑眉:“烫就晾晾。”很自然地伸手试了试盏壁温度,又补一句,“下次让他们晾温了再端上来。”
满殿官员:“…………”
从那天起,朝臣们渐渐习惯了:
镇国将军的佩剑永远横在御案旁,剑柄朝着皇帝触手可及的方向。
议政至晌午,皇帝会自然地把点心碟推过去,将军皱眉挑出过甜的几块,再把剩下的推回。
若有人奏事时言辞激烈、逼近御阶,将军即便垂着眼,指尖也会在剑柄上一叩——那人便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散朝后,两人总一同往后宫去。有时是皇帝说着什么,将军侧耳倾听;有时是将军递上密报,皇帝就着对方的手翻看。
形影不离。
但暗流,从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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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御史台。
几名御史聚在值房内,门窗紧闭。
“不能再忍了!”最年轻的御史王焕之脸色涨红,“陛下与卫峥同食同寝,紫宸殿夜夜灯火通明——这成何体统!”
“陈尚书都被罚了,你还想怎样?”另一人苦笑。
“陈尚书是附逆案牵连,我们不一样。”王焕之压低声音,“我这几日暗中查访,得知一事——陛下近日停了所有后宫侍寝的记录,太医院那边也查不到陛下召幸任何妃嫔的脉案。”
众人面面相觑。
“这意味着什么?”王焕之眼神锐利,“陛下正值盛年,却绝了子嗣之念!为什么?因为卫峥!”
“可……陛下若有断袖之癖,也是私德……”
“若只是私德,我管不着。”王焕之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但你们看这个——三日前,陛下批红,将北境三镇的军粮调配权,从户部划归枢密院直属。而枢密院现在谁在管?卫峥的旧部!”
又一份:“再看这个——陇西军械采购,原本是工部与兵部共议,现在陛下增设‘军需监’,主事的人是卫峥当年亲兵出身!”
再一份:“还有东南水师的将领调动……”
一份份密报摊在桌上,触目惊心。
“这不是私德,这是国策!”王焕之声音发颤,“陛下在将军权、财权、人事权,一点点往卫峥及其亲信手里送!长此以往,这江山姓萧还是姓卫?”
值房内一片死寂。
许久,一位老御史缓缓开口:“那……你想如何?”
“联名上奏。”王焕之咬牙,“不动私德,只论国事——以‘权臣渐成、藩镇隐患’为由,请陛下制衡军权,还政于六部。”
“陛下若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