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大朝。
太和殿外,百官肃立。晨雾未散,空气中带着初秋的凉意,但比天气更冷的,是弥漫在朝臣之间的凝重气氛。
人人都知道,今日必有一场大风波。
御史台那边,以王焕之为首的七名御史已经聚在一起,人人身着朝服,手捧奏章,面色肃然。他们甚至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宫门外,在晨曦中静立,如同赴死的烈士。
而另一边,武将队列前,卫峥一身墨色绣金蟒袍——这是萧允昨日新赐的,形制介于亲王与一品武官之间,前所未有。他独自站着,腰背挺直如枪,目光平静地望着缓缓开启的宫门,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但若有心人细看,会发现他今日未佩剑。
那把名为“破军”的剑,此刻正静静横在太和殿御案旁,剑柄朝右——那是萧允伸手可及的位置。
辰时正,钟鼓齐鸣。
百官鱼贯入殿。萧允端坐龙椅,衮服冠冕,神色如常。只是在众人跪拜时,他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叩,福海立刻会意,搬来那把紫檀椅,置于御阶右侧。
卫峥并未推辞,坦然入座。
礼部尚书陈明道今日告病未至——闭门思过的旨意,他执行得一丝不苟。但御史台众人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连陈尚书这样的三朝元老都被压得不敢出声,可见陛下心意已决。今日,必须有人站出来。
奏事按部就班进行。户部报秋税收缴,工部奏黄河堤防,兵部陈边关军情……一切看似平常。
直到所有常事奏毕,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
御史王焕之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倒:“陛下,臣有本奏。”
萧允垂眸看他:“讲。”
“臣奏——”王焕之高举奏章,声音清朗,回荡在空旷大殿,“奏请陛下,重整军制,厘清权责,以防藩镇坐大、权臣渐成!”
话音落下,殿内落针可闻。
萧允面色不变,甚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王御史此言,可有实据?”
“有!”王焕之抬头,眼中闪着近乎狂热的光,“自陛下登基以来,北境、陇西、东南三地军务,渐离六部掌控。北境军粮调配权归枢密院,陇西军械采购设‘军需监’专管,东南水师将领任免皆出军机——此三者,皆绕开兵部、户部、吏部常规程序,形同藩镇自专!”
他每说一句,身后便有御史出列跪倒,高举奏章:
“臣附议!”
“军权乃国本,不可私授!”
“请陛下还政六部,以正朝纲!”
转眼间,七名御史齐跪殿前,如同七道笔直的碑。
武将队列中,有人脸色铁青,手握成拳;文官队列里,有人垂首屏息,有人暗自冷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上。
萧允放下茶盏,指尖在奏章上轻轻敲了敲,忽然笑了:“王御史说‘权臣渐成’——这‘权臣’,指的是谁?”
王焕之咬牙:“臣不敢指名,然军权集中,非国家之福!陛下可还记得前朝‘安北王之乱’?便是因军权过重,尾大不掉!”
“哦?”萧允挑眉,“所以王御史是觉得,朕会重蹈前朝覆辙?”
“臣不敢!臣只是——”
“你只是觉得,卫峥会是下一个安北王。”萧允打断他,语气依然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对不对?”
王焕之额头渗出冷汗,却仍挺直脊背:“臣……为江山社稷,不得不言!”
“好一个‘为江山社稷’。”萧允缓缓站起身,走下御阶。
他走到王焕之面前,弯腰,从对方高举的手中抽走那本奏章,随手翻开。
“建武三年,北境军粮调配权归枢密院。”萧允念道,“王御史可知,为何要归枢密院?”
不等回答,他自问自答:“因为那一年,户部侍郎张丛——就是后来投靠宁王那个——克扣北境军粮三成,以陈米充新米,以沙石掺军粮。若不是卫峥及时发现,北境三万将士,怕是要饿着肚子守国门!”
他合上奏章,又走向第二名御史,抽出他的奏章。
“建武五年,陇西设‘军需监’。”萧允翻开,“因为工部与兵部共议采购时,一把军刀报价三两银子,实际成本不到一两——剩下二两,进了谁的腰包,需要朕把账册抬上来,一笔一笔算吗?”
第二名御史脸色煞白。
萧允继续走,继续抽,继续念。
“东南水师将领任免出军机——因为吏部按资历升迁,送上去的名单里,有三人是旱鸭子,有两人连海图都看不懂!让这些人统领水师,是打算把战船开上岸吗?!”
他每说一句,声音便高一分,到最后已近厉色:
“你们说的‘常规程序’,就是贪污军粮的程序?就是虚报军费的程序?就是任人唯亲的程序?!”
“朕改这些程序,不是要集权于一人,是要集权于国!是要让前线将士吃饱穿暖,拿到真刀真枪,跟着真能打仗的将军!”
他猛地将手中几本奏章摔在地上!
“而你们——”萧允环视跪地的御史,眼中寒光凛冽,“不去查贪官污吏,不去问将士疾苦,盯着这些为国戍边、出生入死的将领,扣上一顶‘权臣渐成’的帽子!”
“你们到底是忧心国事,还是忧心自己的权柄被分?!”
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
王焕之浑身颤抖,却仍嘶声道:“即便如此,陛下也该徐徐图之!骤然集权,恐生变故!且卫将军虽忠,然其旧部门生遍布军中,若有一日——”
“若有一日如何?”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卫峥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走下御阶。他没有看王焕之,而是走到萧允身侧半步之后,站定——那是一个既能随时护驾,又恪守臣礼的位置。
“王御史是担心,若有一日卫某心存不轨,振臂一呼,军中便应者云集?”卫峥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那王某不妨问问这满殿武将——”
他转身,面向武将队列:“李振。”
一位中年将领出列:“末将在。”
“你是陇西军出身,曾是卫某麾下。若有一日,卫某要反,你当如何?”
李振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末将第一个斩下卫将军头颅,呈于陛下阶前!”
“为何?”
“因为卫将军教过末将——军人之忠,在国不在将!若将不忠,便不配为将!”
卫峥点头,又唤:“赵破虏。”
又一名将领出列跪地。
“你跟随卫某七年,大小十七战。若卫某反,你当如何?”
“末将必亲手擒杀将军,以全忠义!”
一连问了六人,六人回答如一。
卫峥这才转身,看向王焕之:“王御史听见了?卫某带兵,教的不是效忠卫某一人,是效忠这江山社稷,是效忠龙椅上这位陛下!”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倒是王某——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却对军中积弊视而不见,对贪官污吏闭口不谈,只盯着卫某这‘权臣’二字大做文章。”
“王某到底是忠是奸,王某自己清楚。”
王焕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影龙卫冲入大殿,无视礼仪,直奔御阶,单膝跪地:“陛下!急报!”
萧允皱眉:“讲。”
“昨夜子时,御史赵元于府中私会神秘客,密谈半个时辰。影龙卫潜伏窃听,得知——”影龙卫抬头,声音清晰,“赵元乃宁王余党埋于御史台的暗桩!今日王焕之等人上奏,背后正是赵元撺掇!他们计划,若陛下驳回奏章,便以‘死谏’逼宫,制造混乱,掩护宁王残部在城南的集结!”
“什么?!”满殿哗然。
王焕之猛地扭头看向身后——御史赵元正跪在那里,此刻面无人色,浑身发抖。
“你……你……”王焕之指着他,手指颤抖。
赵元忽然暴起,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却不是刺向任何人,而是直接抹向自己脖颈!
“铛——!”
一声轻响。
卫峥不知何时已到近前,手指在赵元腕上一敲,匕首落地。另一只手已掐住他喉咙,将他整个人提起,按在殿柱上。
动作快得只在一瞬。
“想死?”卫峥看着他,眼神如看死物,“没那么容易。”
萧允缓缓走回龙椅,坐下,声音冰冷:“押下去。影龙卫彻查,宁王残部一个不留,给朕挖干净。”
“是!”
赵元被拖走时,□□已湿了一片。
殿内死寂。
王焕之跪在那里,如同被抽走了脊骨。他身后六名御史,个个面如土色。
许久,萧允才开口:“王焕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