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颁下第七日,军机总参谋院正式开府。
地点设在原枢密院旧址,但规制扩了整整三倍。黑底金字的匾额是萧允亲笔,门前两座石狻猊是新凿的,怒目圆睁,爪下按着象征四方蛮夷的铜球——这规制已近亲王级别。
开府当日,文武百官皆需到场观礼。
卫峥一身玄色绣金蟒袍,立于高阶之上,接受众将参拜。萧允亲自到场,赐下“虎符半枚”——另外半枚在他自己手里。这是一个极其明确的信号:军权共享,君将一体。
仪式庄重而顺利。
但就在典礼即将结束时,异变突生。
礼炮鸣响的瞬间,那巨大的轰鸣声仿佛触动了什么。高阶之上,萧允正将虎符递向卫峥,手忽然几不可察地一颤。
不是恐惧,不是疲惫。
是一种从身体深处、从丹田位置猛然炸开的、尖锐的刺痛!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剧烈到让萧允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手中那半枚沉重的青铜虎符险些脱手。
“陛下?”离他最近的卫峥立即察觉,一把扶住他的手臂。
两人的手隔着衣袖相触。
就在这一刹那——
卫峥感到自己体内真气(沙场十年浴血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杀伐之气)竟不受控制地涌动了一瞬,顺着相触处,极细微的一丝,流入了萧允体内。
而萧允丹田处那尖锐的刺痛,被这缕冰凉肃杀的真气一激,竟奇异地平复了大半。
整个过程快得不及一瞬。
外人看去,只像是皇帝身形微晃,将军及时搀扶。
萧允稳住呼吸,借着卫峥的手臂站稳,面色如常地将虎符放在他掌心,甚至还笑了笑:“拿稳了,将军。”
声音平稳,只有卫峥听出那一丝极力压制的轻颤。
“臣……”卫峥握紧虎符,也握紧了他的手臂,“遵旨。”
典礼继续。
但接下来的仪式,卫峥的注意力已不在那些繁文缛节上。他的余光始终锁着萧允,见他脸色虽恢复如常,但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指尖,却在不自觉地轻颤。
有问题。
---
典礼结束,回紫宸殿的御辇上。
萧允屏退左右,只留卫峥同乘。
辇帘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萧允立刻卸下强撑的从容,整个人靠在软垫上,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陛下!”卫峥单膝跪在辇内,握住他的手,“刚才到底——”
“不知道……”萧允闭着眼,声音有些虚浮,“突然就……像有什么在肚子里……撕扯。”
他抓着卫峥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你感觉一下。”
卫峥掌心贴着那依旧平坦的部位。这一次,他清晰感受到了——那里不再是温和规律的搏动,而是一种混乱的、急促的、甚至带着些许灼热的震颤。仿佛有什么被惊扰了,正在不安地躁动。
更让卫峥心惊的是,当他尝试调动一丝极温和的真气,缓缓渡入萧允体内想要安抚时,那股震颤竟如遇甘霖,贪婪地吸附上来,甚至隐隐传来一种……渴望。
对杀伐之气的渴望。
“它……”卫峥喉结滚动,“它在吸我的真气。”
萧允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锐利:“是因为礼炮?还是因为……”
两人对视,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
今日开府,军权归一,杀伐之气最盛之时。
“它需要这个。”萧允喃喃道,不知是问是答。
卫峥沉默片刻,忽然将萧允揽入怀中,手掌稳稳贴在他后心,将自身浑厚而温和的真气缓缓渡入:“不管需要什么,臣给。”
真气流淌,萧允体内那股灼热躁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暖意。他靠在卫峥肩头,疲惫地闭上眼:“卫峥……”
“臣在。”
“我有点怕。”萧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这东西……好像不太对劲。”
卫峥收紧了手臂:“有臣在。”
“若有一日,它要的东西……你给不了呢?”
“那就去抢。”卫峥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天上地下,只要陛下和它需要,臣就去抢来。”
萧允低低笑了:“莽夫。”
“臣本就是莽夫。”卫峥低头,吻了吻他汗湿的鬓角,“只会用剑讲道理的莽夫。”
御辇平稳前行,辇内一时静谧。
但两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当夜,紫宸殿。
萧允屏退所有宫人,只留卫峥。他褪去外袍,只着素白中衣,坐在暖玉榻上,神色凝重。
“朕想了想,”他开口道,“这几日,除了今日刺痛,还有几处异常。”
他细细数来:三日前批阅奏折至深夜时,忽然莫名心悸,当时卫峥在偏殿练剑;五日前午睡,梦见星河倒悬,一颗血色星辰直冲紫微星而来,惊醒时满身冷汗;还有每日晨起,都能感觉腹中那搏动比前一日更清晰、更有力……
“它在长。”萧允下了结论,“长得很快。而且……”他顿了顿,“似乎对杀气、血气和……你的气息,格外敏感。”
卫峥坐在他对面,静静听着,末了问:“太医怎么说?”
“太医?”萧允苦笑,“朕敢让太医诊这个脉?他们只会说‘陛下积劳成疾,肝火旺盛’,开一堆安神补气的方子。”
“那钦天监?”
“监正自从吐出那句谶言后就一直昏迷,副监只会看星象,看不出朕肚子里有什么。”
两人一时沉默。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霜。
许久,卫峥忽然道:“臣去请个人。”
“谁?”
“臣的师父。”卫峥抬眼,“或者说,半个师父。”
萧允一怔:“你还有师父?从未听你提过。”
“因为他不让提。”卫峥神色有些复杂,“他是个……怪人。十年前臣在北境初上战场,险些死在蛮族萨满的咒术下,是他路过救了臣,教了臣一些吐纳练气的法门,说能强身健体、沙场保命。后来臣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寻常武学。”
“修真者?”萧允敏锐道。
“他不承认,只说自己是‘山野闲人’。”卫峥回忆道,“但他确实有些神异手段。臣的破军剑,剑身上的符文就是他刻的,他说能聚煞破邪。这些年,北境军中若有将士中了一些蛮族邪术,也都是他暗中化解。”
萧允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敲击:“他在何处?”
“行踪不定。但臣有办法联系他——当年他留给臣一枚玉符,说若遇‘非人力可解之难’,捏碎即可。”
“非人力可解……”萧允喃喃,看向自己的小腹,“这确实非人力可解。”
“陛下要臣请他吗?”
萧允沉吟片刻,摇头:“暂时不。玉符只能用一次,不能轻易浪费。而且……”他眼中闪过锐光,“若他真是修真者,看到朕这般情况,会如何?会帮朕,还是会觉得朕腹中之物是‘异类’,欲除之而后快?”
卫峥心中一凛。
“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萧允下了决断,“至少现在,我们还控制得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上明月:“它需要杀气、血气,需要你的真气……那就给它。朕倒要看看,这‘神胎’究竟能长成什么模样。”
语气里,有帝王的霸气,也有为人“父母”的狠劲。
卫峥走到他身后,从背后轻轻拥住他:“臣会守着陛下。”
“还有它。”
“嗯,还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