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峡深处，雾气浓稠如墨。
卫峥持剑前行，破军剑身的符文在浓雾中撑开一圈微弱红光，仅能照亮身前三尺。脚下土地越发湿软黏腻，每一步都陷至脚踝，拔起时带出腥臭的黑泥。
他已经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越往深处，雾气中的阴寒之气越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往骨头缝里钻。更诡异的是，耳边的低语声越来越清晰——不再是兽嚎鬼哭，而是变成了人声。
有男子的怒骂，女子的哭泣，老人的叹息，婴儿的啼哭……成百上千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在雾气中盘旋回荡，直往人脑子里钻。
“滚出去！”
卫峥低喝一声，真气运转，将侵入识海的杂音震散。他额角已渗出冷汗——这些声音带有微弱的精神侵蚀之力，若非他心志坚定，又有沙场煞气护体，只怕早已迷失。
神识攻击……果然是魔修手段。
他脚步不停，循着破军剑的感应和腹中那丝微弱的催促，继续深入。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雾气忽然剧烈翻涌起来。
不是被剑光逼退的那种翻涌，而是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搅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透出暗红色的光。
那光是活的。
它随着漩涡缓缓旋转，时而明亮如血，时而黯淡如烬。每一次明暗交替，都有一股更加浓郁的阴寒与腥气扑面而来。
卫峥停在漩涡边缘，破军剑震颤得几乎要脱手而出——那不是恐惧，是兴奋，是遇见“同类”的兴奋。
他凝神望去。
透过翻涌的雾气，终于看清了漩涡中心的景象——
那是一个池。
一个直径约十丈的圆形血池。
池中不是寻常的血水，而是粘稠如浆的暗红色液体，表面不断冒着气泡，每个气泡破裂都散发出一缕黑红色的雾气。池子边缘，堆积着密密麻麻的白骨，有人骨，有兽骨，层层叠叠，不知积累了多少年。
而在血池中央，赫然浸泡着一具巨大的尸骸。
那尸骸形似巨蟒，却有四肢，每只爪子都如鹰钩般锋利。头颅似龙非龙，头顶一根独角已经折断，只剩半截。尸骸通体覆盖着暗金色的鳞片，在血水的浸泡下依旧熠熠生辉。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胸口——那里破开一个大洞，洞内空空如也，仿佛被人掏走了心脏。但从破洞边缘，依旧源源不断地渗出暗金色的血液，与血池融为一体。
“这是……”卫峥瞳孔骤缩，“蜃？”
他曾听师父提过，上古有异兽名“蜃”，善幻术，能吐气成楼台城郭，谓之“海市蜃楼”。蜃性至阴，却又蕴含磅礴生机，其内丹乃天地奇珍，可助修炼，可疗重伤，更能……滋养神魂，孕育灵胎。
师父当年说这话时，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将来若有机缘遇到蜃尸，记得取它心头血旁凝结的‘蜃珠’。那东西……对你或许有大用。”
卫峥当时不解，只当是玩笑。
如今看来，师父早有预见。
他目光落在蜃尸胸口那个破洞边缘——那里，在暗金色血液最浓郁处，果然凝结着一颗鸽卵大小的珠子。珠子呈半透明，内里有暗金色雾气缓缓流转，偶尔闪过七彩光晕，美得惊心动魄。
蜃珠。
而那颗珠子散发出的气息……正是萧允腹中那个存在所“渴望”的——至阴，却又蕴含磅礴生机。
“它要这个。”卫峥喃喃。
破军剑震颤得更剧烈了，剑尖直指蜃珠。
但卫峥没有立刻上前。
因为血池旁，坐着一个人。
一个身着黑袍、背对他的身影。那人盘膝而坐，面前插着一杆黑色小幡——正是骨牌留影中那杆“御鬼幡”。幡面无风自动，表面无数人脸挣扎哀嚎，每一次起伏都从血池中吸走一缕黑红雾气。
那人似乎在修炼。
而血池四周，八个方位各立着一根漆黑木桩，每根木桩上都钉着一具活尸——是的，活尸。他们面色青黑，双目空洞，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还活着，却已没有神智。从他们心口延伸出八条黑色锁链，另一端没入血池，正源源不断地从池中抽取某种东西，灌入黑袍人体内。
“以活人为桩，以血池为炉，炼化蜃尸生机……”卫峥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筑基期魔修，好大的手笔。”
他能感觉到，那黑袍人的气息比他强出一大截，至少是筑基中期。正面硬拼，胜算不足三成。
但蜃珠必须拿到。
卫峥深吸一口气，悄然退到雾气深处，盘膝坐下。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闭目凝神，开始调动丹田真气，缓缓运转师父所授的那套吐纳法门。
这套法门他练了十年，从未在人前显露。因为它修炼的不是寻常真气，而是杀气——沙场搏杀中积累的、最纯粹最暴戾的杀伐之气。
寻常修士避之不及的“煞气”，却是这套法门的根本。
随着法门运转，卫峥周身气息开始变化。原本内敛的煞气逐渐外放，在他身周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淡红色气旋。气旋缓缓旋转，将四周的阴寒雾气尽数吞噬、炼化，转化为更精纯的杀气，灌入他体内。
破军剑感应到主人气息的变化，剑身符文骤然明亮数倍，竟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这一声，在寂静的血池旁，不啻惊雷！
“谁？！”
黑袍人猛地睁眼，霍然转身！
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面色苍白，五官清秀，唯有一双眼睛阴鸷如毒蛇。他目光瞬间锁定卫峥藏身之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笑意：
“原来还有只小虫子溜进来了。”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指！
御鬼幡应声而动，幡面剧烈抖动，八张扭曲的人脸从幡中冲出，发出凄厉尖啸，直扑卫峥所在！
人脸未至，阴风先到。那风中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郁的死气，所过之处，地面黑泥迅速冻结成冰。
卫峥豁然睁眼！
眼中精光爆射，周身淡红色气旋猛然扩张，化作一道血色屏障，将八张人脸尽数挡在身外！
“嗤嗤嗤——！”
人脸撞上屏障，发出腐蚀般的声响，却无法寸进。
“杀气化罡？”黑袍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是兵家修士？不对……兵家功法堂堂正正，岂会修炼这等阴煞杀气？你到底是什么人？”
卫峥不答，缓缓站起身，持剑而立。
这一刻的他，与平日截然不同。周身杀气凝如实质，眼中血色隐现，连呼吸都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锐响。破军剑在他手中嗡嗡震颤，剑身符文已彻底点亮，化作一道道血色纹路，蔓延至剑柄。
“交出蜃珠，”卫峥开口，声音冰冷如铁，“留你全尸。”
黑袍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大的口气！一个炼气期的蝼蚁，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他笑容骤然收敛，眼中寒光一闪：“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正好——本座的‘万魂幡’还缺一个主魂。看你杀气凝实，神魂坚韧，倒是上好的材料！”
话音落下，他双手掐诀，口中念诵晦涩咒文。
血池应声沸腾！
池中粘稠血水翻涌而起，化作八条血色巨蟒，每一条都有水桶粗细，张开血盆大口，从四面八方扑向卫峥！
与此同时，那八具活尸同时睁眼——眼中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漆黑。他们齐齐张口，喷出八道黑气，黑气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兜头罩下！
上下夹击，避无可避！
卫峥眼中血色更浓。
他没有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破——军——！”
一声厉喝，响彻峡谷！
破军剑高举过顶，剑身血色纹路骤然炸裂，化作一道十丈长的血色剑罡！剑罡凝如实质，边缘有细密的黑色裂纹——那是杀气凝聚到极致，撕裂空间的征兆！
一剑，斩下！
“轰——！！！”
剑罡与血色巨蟒、黑气大网狠狠撞在一起！
巨响震耳欲聋，整个血池区域的地面都在剧烈颤抖！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四周雾气瞬间清空，露出上方阴沉的天穹！
八条血色巨蟒寸寸碎裂，重新化作血水洒落。黑气大网被硬生生劈开一道缺口，卫峥身形如电，从缺口中疾冲而出，直奔黑袍人！
“什么？！”黑袍人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一个炼气期修士，竟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攻击！那一剑的威力，已接近筑基初期全力一击！
“找死！”黑袍人咬牙，一拍胸口，喷出一口精血，洒在御鬼幡上。
幡面骤然膨胀，化作三丈大小！幡中无数人脸疯狂挣扎，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一道凝如实质的黑色光柱从幡中射出，直冲卫峥！
这是筑基期修士的全力一击，威力远超之前！
卫峥瞳孔骤缩。
他知道，自己接不下这一击。
但他没有退。
因为身后，是萧允。
是萧允腹中那个，正等着蜃珠救命的小东西。
“那就……一起死吧。”
卫峥眼中闪过决绝，竟是不闪不避，任由黑色光柱临身！与此同时，他将全身杀气、真气、乃至生命精气，尽数灌入破军剑！
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血光！
人剑合一，化作一道血色流星，逆着黑色光柱，悍然撞向黑袍人！
“你疯了？！”黑袍人惊骇欲绝。
他从未见过如此不要命的打法——这是同归于尽！
他想撤招，想躲闪，却已经来不及了。
血色流星与黑色光柱狠狠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