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与铁轨撞击出规律的节奏，像一首催眠曲。车厢里大部分旅客都已陷入沉睡，灯光调暗，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呓语。

顾一野和高粱依旧并排坐着，之前那勾连的小拇指早已因为姿势不适而分开，但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紧密的联系感却并未消散。长时间的静坐和火车轻微的摇晃带来了倦意，高粱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最终，不受控制地，轻轻靠在了顾一野的肩膀上。

触感传来，顾一野的身体瞬间僵硬。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高粱头部的重量，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衣物，熨帖在自己的肩胛骨上，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他下意识地想挪开肩膀，但侧过头，看到高粱闭着眼睛，眉头舒展，似乎睡得正沉，那毫无防备的睡颜在昏暗的光线下，竟带着几分罕见的稚气。

推拒的动作，就这么停滞在了半途。

算了。顾一野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终究是没有动。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肩膀更平稳些，能够更好地承受这份突如其来的“负担”。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试图入睡，但肩头那真实的、带着体温的重量，却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头，扰乱了所有的平静。

他能闻到高粱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和自己用的是同一个牌子，却又混合了独属于高粱的、阳光和汗水的气息。这种亲密无间的依靠，陌生而僭越，却奇异地并不让他反感。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仿佛漂泊许久，终于找到了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靠，广播里报着陌生的站名，停车十五分钟。

轻微的震动惊醒了高粱。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靠在顾一野肩上，瞬间彻底清醒，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直起身子，脸颊爆红，结结巴巴地：“对、对不起！我……我睡着了……”

顾一野感觉肩头一轻，那温热的触感消失，竟有一丝莫名的空落。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肩膀，语气依旧平淡：“没事。”

“到……到哪儿了？”高粱为了掩饰尴尬，扭头看向漆黑的窗外，只看到零星几点站台的灯火。

“临时停车，十五分钟。”顾一野看了看手表。

车厢里依旧很安静，大部分旅客还在沉睡。只有少数几个下了车，在站台上短暂活动，抽烟，透口气。

高粱看着窗外昏暗的站台，又偷偷瞟了一眼身边神色如常的顾一野，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心脏又开始不争气地狂跳。

“那个……坐得有点僵，我下去活动活动。”高粱说着，站起身，像是随意地提议，“一起？”

顾一野抬眼看他，对上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写满了紧张的期待。他沉默了两秒，就在高粱以为会被拒绝时，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下了车。

深夜的小站台空旷而寂静，与车厢内的闷热不同，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睡意。月光很亮，清辉如水银泻地，将站台、铁轨和远处的信号灯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

站台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值班室亮着灯。他们走到站台尽头，靠近车尾的位置，这里光线最暗，也最安静。

远离了车厢里拥挤的人群和可能存在的熟悉目光，在这片完全陌生的、短暂停留的天地里，两人之间那层一直小心翼翼维持的屏障，似乎变得模糊了。

“冷吗？”高粱看着顾一野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忍不住问。

“不冷。”顾一野双手插在裤袋里，望着远处月光下延伸向远方的铁轨，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俊。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夜风吹拂衣角的声音，和彼此间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沉默并没有带来尴尬，反而酝酿着某种一触即发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