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
新八的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比高烧时更甚。羞耻、慌乱、还有那无法言说的心痛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不敢看银时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道划坏的笔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
“对、对不起!老师!我……我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可能是还没完全好……对、对不起!补习我下次再……再……我我午休时间快结束了……我我我我我……”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啊?!到底在干嘛?!快把你的嘴停下来啊!到底在说什么啊?!只是普通的师生接触,你就这样吗?!哇啊,志村新八你这个蠢货!
他语无伦次,不管是嘴上还是心里。
坂田银时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蜷,沾着的红墨迹像一小点未干的血渍。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死鱼眼难得地睁大了一些,红色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志村新八惊慌失措、满脸通红的样子。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像是探究,又像是……别的什么,但很快就被他惯常的懒散掩饰了下去。
他极其自然地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个试图探额的动作只是随手一挥,转而挠了挠自己那头乱翘的天然卷。
“啊……哦,”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甚至还带着点嫌弃。
“现在的年轻人身体真是脆弱啊,淋点雨就垮成这样,一点都没有阿银我当年的风采。行了行了,不舒服就赶紧回去休息,别硬撑着,到时候又晕倒还得麻烦我……和假发。”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什么麻烦的小动物,重新歪回自己的椅子上,抓起那盒草莓牛奶,用力吸了一口,发出响亮的“咕噜”声,刻意制造出一点噪音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银时眼皮都没抬,视线落在自己杂乱无章的桌面上,手指随意地拨弄着一支笔。
“卷子拿走,上面的错题自己先看,看不懂的……等脑子里的水干了再说。快走快走,午休要结束了,阿银我也要补个觉。”
他下了逐客令,语气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暴,但却奇异地给了新八一个台阶下。
新八如蒙大赦,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心里酸胀得厉害。他手忙脚乱地抓起自己的卷子和笔记本,以及文具袋,几乎是踉跄着站起来。
办公室里,短暂的安静后,一位老师笑着打趣:“哎呀,坂田老师,你把学生吓跑啦?”
银时把空了的牛奶盒精准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打了个哈欠,含混不清地嘟囔。
“……少啰嗦,是他自己太经不起吓了。小鬼就是麻烦……”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刚刚新八坐过的椅子,以及桌面上那道被慌乱划出的、歪扭的笔迹,红色的瞳孔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死鱼眼模样,懒洋洋地趴回了桌上。
“睡觉睡觉,天塌了也别叫我。”
另一边,志村新八一路冲回了教室,直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心脏依然狂跳不止。他趴在冰凉的课桌桌面,试图让脸上的热度消退下去。
“非、非常感谢您!老师再见!”
他鞠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躬,声音因为急促而变调,然后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跑般地冲出了教师办公室。
完了。彻底完了。
他刚才那是什么反应?简直蠢透了!老师会怎么想?一定会觉得他很奇怪吧?那种过激的、近乎恐惧的躲避……根本不像一个普通学生对老师偶然接触的正常反应。
他越想越懊悔,越想越羞耻,恨不得时间倒流,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
下午的课,他完全没了心思。脑海里反复播放着办公室里的那一幕:银时老师伸过来的手,自己夸张的躲避,还有老师那双一瞬间似乎看透了什么的眼睛……
放学铃声响起,他混在人群中,低着头,飞快地收拾书包,只想尽快离开学校。
一直直到坐在便利店前台的时候,他才觉得心里宁静了一会,此刻已经是夜晚十一点,还有一小时下班,他瘫在椅子上,听着旁边的前辈捣鼓那一台可能已经坏掉的关东煮机。
“前辈……”
“怎么了,志村?”
“我在喜欢的人面前把事情搞砸了,怎么办啊?”
“对方喜欢你吗?”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是,那个人已婚……”
“哈?那不就得了,你确定你那是喜欢吗?别给自己找麻烦。”
前辈头也没抬,继续用力拍打着关东煮机的侧壁,机器发出沉闷的哐哐声。
“喜欢上有家庭的人,尤其是你这种年纪,多半是错觉,或者只是崇拜罢了。趁早收心,对谁都好。”
前辈的话像冰冷的现实,砸在新八本就混乱的心上。是啊,是错觉吗?是崇拜吗?可那份心悸、那份不由自主的目光追随、那份靠近时的慌乱,又如此真实而灼人。
“……也许吧。”
新八低声应了一句,声音淹没在便利店嗡嗡的冷柜运行声和前辈捣鼓机器的噪音里。他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工作服的袖口。
“咳……或者说啊,不要说我带坏你啊,我只是给你举个例子,你不要听进去,你可以试探一下他跟他老婆感情好不好,你懂我吧,就是我这个什么意思吧?”
“啊?”
“啧……你是一定要我直说吗?”
前辈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混乱而危险的涟漪。试探?怎么试探?试探什么?难道要去问“老师您和您夫人感情好吗”?
这太荒谬了!也太越界了!
志村新八猛地摇头,试图把前辈那句带着某种暗示的话甩出脑海。不行,绝对不行。这已经不仅仅是道德问题,更是对他自己那份感情的玷污。
他喜欢的坂田银时,是讲台上那个虽然懒散却会细心补笔记的老师,是即使嫌弃也会蹲下来在灰尘里找“婚戒”的男人。他不能……也不应该去做任何可能破坏对方家庭的事情,哪怕只是虚无缥缈的“试探”。
“算了……前辈,当我没问。”
新八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推了推眼镜,试图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面前记录关东煮食材的清单上。
“像你这种孩子可能就是太老实了,你喜欢的人几岁了?”
“嗯,大概……三十?二十七,二十九?”
“那你没机会了,说不定人家孩子都有了,如果他有机会离婚的话,你还有个机会,但人家有孩子了,离婚是不可能轻易离婚了,就算在这种情况下离婚了,你可能还要帮她带娃。”
“你这这这话题有点远了吧……前辈怎么这么有经验啊?”
“不该问的别问。”
前辈终于放弃了修理那台关东煮机,拍了拍手,意味深长地看了新八一眼,“总之,小鬼,不该碰的别碰,难受的是自己。”
前辈转身去仓库清点库存了,留下新八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便利店前台发呆。
不该碰的别碰。
是啊,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他深吸了一口夜里冰凉的、带着清洁剂味道的空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下班时正路过一家首饰店快要关门,志村新八突然想到要不要给姐姐买一件礼物呢?正逢发薪日,她一直这么辛苦……于是鬼使神差间不好意思的跟正在打扫的店员问了一句。
“那个不好意思,店员姐姐……我能进去买一件首饰吗?嗯,就不会耽误你们太多时间的,就五分钟……”
他幻想着明天志村妙打开便当盒看到原本装着水果的分格里面装着的是一条项链,她应该会很开心吧。
志村新八站在灯火通明却已略显冷清的首饰店里,一时有些恍惚。玻璃柜台下,各色饰品在射灯下折射出璀璨却冰冷的光。他的目光逡巡着,试图寻找一件适合姐姐的礼物——一件能表达他的感激,又能稍稍驱散自己心中阴霾的东西。
“请问是想送给什么样的人呢?”店员姐姐温和地问道,手上擦拭柜台的动作并未停下,显然准备打烊了。
“啊,是送给我姐姐的……”
新八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局促。
“她……平时很辛苦,我想……”
他的话语顿住了。视线猛地被柜台角落的一枚银色素圈戒指吸引。那款式……简单、低调,和他记忆中坂田银时手指上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呼吸骤然困难起来。
“请问这个戒指是……?”
“哦哦,这款是对戒中的一枚,这是男士的款式,女士的款式呢,上面有一枚碎钻,算是非常平价的对戒了,不过女士款的没有了,如果是想给姐姐送礼物的话,我推荐这款项链……”
“那请……帮我把这个戒指和这个项链一起包下来吧…”
店员姐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好的,请稍等。”
她动作利落地取出那枚男戒,开具票据,包装。志村新八几乎是机械地付了钱,接过那个小巧精致的袋子,指尖冰凉。
走出首饰店,夜风一吹,他才仿佛从一场梦游中惊醒。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袋子,里面装着一枚和他暗恋之人手上几乎一模一样的戒指,还有送给姐姐的项链
但他给自己买了一个……和老师一样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