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村新八大概是觉得自己需要时间来慢慢淡化这一份恋情给他带来的伤痛。就像是吃到了蛋糕中酸涩的蓝莓一般，需要不断的吞咽，用生活中的快乐这份奶油来淡化坂田银时这个人给他带来的酸味。

其实他并没有对他产生意义，对吧？

真的吗？

那当志村新八第一次在课堂上走神，在文学书上写下了“坂田银时”这四个字时，当“时”这个字只写了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晃神，后又着急忙慌的，用修正带将他划去。

我爱你，但与你无关。

这句桂老师曾经在课堂上讲过的，夏目漱石写下这句话，他会默默的放在心里默念一万遍，他真的很克制的，尽量的，不去触碰这一份会灼伤对方的恋情，甚至会灼伤除他们以外第三个女人的恋情。

讲台上的桂小太郎，还在讲《心》这篇课文，便是在这个时候，班级里开启了朗读火车，马上就要到志村新八了，他做好准备后起身翻开了书，开始朗读:

“大凡这类事先生经常使我失望。先生既像有所觉察，又似乎浑然不觉。作为我，尽管屡屡品尝轻度失望，但又不想因此离开先生。或者不如说与此相反，每给不安摇撼一次，我就想往前跨进一步。”

“我想，若再往前去，我所期望的东西就会迟早出现在眼前，让我心满意足。我年轻，但并非对所有人都如此有一腔热血，都如此以诚相待。我不知何以对先生有这份心绪。

“直到先生已不在人世的今天才明白过来:先生原来就不讨厌我的。先生对我不时流露的看似冷淡的态度和缺少人情味的话语，其用意并非要疏远我。

“那只是心灵遭受重创的先生向我发出的警告，警告企图接近自己的人立即止步，因为自己不是具有接近价值的人。看上去不理会别人好意的先生在蔑视他人之前，首先蔑视了自己……”

桂小太郎的朗读课还在继续，教室里回荡着其他同学或流畅或磕绊的读书声。但志村新八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胸腔内过速的心跳，咚咚咚，撞击着那枚紧贴皮肤的、冰凉的戒指。

他刚刚读出的那段文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对他内心的残酷剖析。

“先生原来就不讨厌我的……”

“那只是心灵遭受重创的先生向我发出的警告……”

这简直像是在描述他自己，描述他那份小心翼翼、却又不断试图靠近，最终只换来自我警告和蔑视的可怜心情。

他坐了下来，手指下意识地再次隔着衬衫布料，触碰那枚戒指。冰凉的金属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他身体的温度，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负罪感。

“看上去不理会别人好意的先生在蔑视他人之前，首先蔑视了自己……”

他是不是也在蔑视自己？蔑视这份不该产生的、或许在老师眼中只是“黏糊糊的麻烦”的感情？

下课铃响，他几乎是立刻起身，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无所适从的空间。

“志村同学。”

桂小太郎的声音温和地叫住他。

“刚才那段读得很有感情，你这次的预习作业对文章的理解很到位。继续保持。”

新八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阵心虚和刺痛。桂老师的表扬像是一种反讽，他哪里是理解到位，分明是感同身受，是自作多情。

“谢、谢谢老师……”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匆匆低下头，挤出了教室。

午休时，他刻意避开了教师办公室可能经过的所有路线，一个人拿着便当盒躲到了教学楼天台——这里通常没什么人，尤其是这样的阴天。

天台风很大，吹得他校服外套猎猎作响，也吹散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潮湿味。他靠在栏杆上，打开便当盒，食不知味地咀嚼着。胸口那枚戒指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个冰冷的，沉默的同伴。

风呼呼的吹着，

像是老天爷嫌热，开了风扇。

“啊啊——银时好闷热啊！把风扇关了，开空调吧。”

“我们教师办公室的空调早坏了，你忘了？”

桂小太郎听到这句回答之后有气无力的瘫在了办公椅上。

“这样的话，我还不如跟他们去聚餐呢。”

教职工都去聚餐了，一个主任组的局，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银时两个人。

“话说你立结婚人设真是天才啊——”

“毕竟像阿银这样的大帅哥，是单身的话肯定会有很多困扰的啊，而且假发你不觉得这些聚餐很累吗？”

“不是假发是桂，话说我觉得志村好像很怕你的样子？”

桂小太郎突然的问话让坂田银时搅拌杯面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假发一眼，又恢复那副没干劲的样子。

“怕我？有吗？阿银我这么和蔼可亲平易近人，肯定是假发的错觉。”

他喝了一大口杯面的汤汁，含糊不清地嘟囔

“现在的眼镜小鬼胆子都小得很，动不动就脸红结巴，一惊一乍的……大概是青春期的通病吧。”

“不是假发是桂。但我总觉得那孩子看你的眼神有点……”

桂小太郎微微蹙眉，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过于紧张了。不只是害怕答错题的那种紧张。而且，他最近成绩下滑得很厉害，上次随堂测居然是倒数。这不像他，那孩子平时很认真的。”

银时挖了挖耳朵，弹掉不存在的耳屎，语气依旧漫不经心，但红色的瞳孔几不可查地微微缩了一下。

银时打了个哈欠，挥挥手，像是要驱散什么不重要的飞虫。

“成绩下滑？那不是很正常吗？阿银我当年也是忽上忽下，全看头天晚上有没有打小钢珠……啊不是，是看状态。说不定是家里有什么事，或者单纯是数学这玩意突然跟他八字不合了。假发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学生了？难道说……”

他故意拉长语调，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桂。

“不是假发是桂！我只是尽班主任的职责！”

桂小太郎立刻挺直腰板，一脸正气。

“而且，我觉得那孩子似乎对你……”

“对我什么？”

银时打断他，拿起桌上的《JUMP》哗啦一声打开，挡住了自己的脸，声音闷闷地从杂志后面传来。

“讨厌？害怕？随便啦。阿银我又不是万円大钞，怎么可能人见人爱。只要他别在我的课上炸了教学楼，随他去。”

他的话语听起来依旧敷衍又懒散，仿佛毫不在意。

但杂志后面，那双死鱼眼却并没有聚焦在漫画上，而是微微失神，像是在回忆什么。

过于紧张的眼神……通红的脸和耳朵……像是受惊兔子一样夸张的躲避……还有那天在办公室，自己伸手想探他额头时，他猛地后缩，脊背撞在椅子上那一声闷响……

银时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

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自认不是那种会让学生感到恐惧的老师，虽然懒散又毒舌，但脾气还算……过得去吧？至少比总是一脸“我要砍人”的高杉要亲切得多。

难道真的是因为立了“已婚”人设，产生了什么不必要的师生距离感？还是说……

一个模糊的、几乎从未在他这种懒人脑子里出现过的念头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但立刻被他按了下去。

不可能吧。那小子看起来那么普通又正经，是那种会被传统道德观绑得死死的老实孩子类型。

他是产生人生三大错觉之他喜欢我了吗？

啧，麻烦。

坂田银时烦躁地抓了抓他那头天然卷。青春期的小鬼真是最难搞的生物，心思细腻又敏感，像含羞草，碰一下就能缩成一团。

不对不对不对，

坂田银时又反思了一下，谁会喜欢一个每天课堂上一定会点他回答问题，死亡定点走到他桌前辅导，课后还追着人不放要给他补课，人家说还要去打工，结果他直接占用人家的午休时间，谁会喜欢这样的一个老师啊？

那完蛋了，

他讨厌他这件事情板上钉钉了。

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在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他前往了教室，但已经人去楼空了。

坂田银时脑子里突然又想到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