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志村新八照例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时,天空又飘起了细雨。他叹了口气,认命地穿上雨衣。
“哟,眼镜君。”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新八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坂田银时正站在校门廊檐下,手里晃着一把便利店买的透明雨伞,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
“又没带伞?”
他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调侃。
“哦。” 坂田银时应了一声,视线在他那件略显陈旧的学生雨衣上扫过,没再多说。他撑开自己的伞,迈步走入细雨中。
新八看着他撑伞的背影,那抹银色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格外醒目。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骑上自行车。
突然,银时停下脚步,转过身。雨伞在他手中划出一个半圆的水珠弧线。
“喂,志村。”
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似乎比平时清晰了一些。
新八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是?”
银时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眸子在雨天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朦胧。
“下次补习,别再跑那么快了。”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藏着点什么。
“阿银我又不会吃人。而且……”
他拖长了语调,像是随口一提。
“题目没搞懂,吃亏的是你自己。打工……很重要,但学习也很重要,至少别挂科,省得假发又来找我念叨,不要觉得老师对你太严格了。”
志村新八愣在原地,雨水打在雨衣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却盖不住他胸腔里如雷的心跳。
那句“阿银我又不会吃人”像是在安抚他昨天的过激反应。而最后关于打工和学习的话……听起来像是师长寻常的告诫,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知晓内情般的微妙意味。
他是在关心自己吗?还是只是出于教师的责任?
“老师……”
“嗯,怎么了?”
“谢谢,还有,老师要活的幸福啊”
雨声淅沥,敲打着伞面,也敲打着志村新八骤然失序的心跳。坂田银时的话像一个温柔的钝器,砸得他晕头转向,又带着难以言喻的酸胀感。
“老师要活的幸福啊”
这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新八自己都愣住了。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这简直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又像是一种卑微的,将自己完全剥离出去的祝愿。
伞下的银时似乎也顿了一下,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红眸隔着雨幕望过来,看不清情绪。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和银时之间织成一道模糊的帘。
几秒的沉默被拉得无比漫长。
最终,银时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听不真切。他转过身,摆了摆手,透明的伞面划破雨幕,那抹银色的身影渐渐远去。
志村新八僵在原地,直到冰冷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他才猛地打了个寒颤,慌忙骑上自行车,逃也似的蹬了起来。
胸口那枚戒指贴着皮肤,冰凉刺骨,却又仿佛带着方才那一刻从银时那里沾染来的、虚幻的温度。
他让他要幸福。他默认了。
这算不算……一种答案?
也好,他幸福,就好。
这像是一场无声的落幕,他亲手为自己这场无望的暗恋拉上了帷幕。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雨水彻底浇透,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带着痛楚的平静。
到便利店时,他将那枚戒指从脖子上摘了下来,犹豫着带到手上。
真好。
就像是和老师交往之后会有的情侣对戒。
戒指冰凉的触感硌在指根,存在感强得惊人。站到收银台后,每一次抬手扫码,每一次接过零钱,那一点银光都在他眼前晃动,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的自欺欺人和痴心妄想。
“啊啦,志村君是交到女朋友了吗?好漂亮的戒指啊。”
“我……呃…算是?”
店长是一名很温柔的中年女性,她看着志村新八瞬间涨红的脸和结结巴巴的回答,了然地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温和地说。
“年轻人真好啊。不过上班时间还是要集中注意力哦,刚才那位客人的找零差点给错了。”
“非、非常抱歉!”
新八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整理收银台,心脏却因为那句无心的“女朋友”和手指上不容忽视的触感而跳得失去章法。店长的误会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心底最隐秘、最荒诞的渴望,让他无地自容。
几个喝醉酒的男男女女进了店门,其中的几个还算清醒,但一个已经喝到糊涂的人在结账时看着志村新八还算清秀的脸,撑在前台对他痴痴的笑着问。
“小哥你长得好可爱啊……要不要跟我交换……邮箱……呜…有空出来玩啊?”
“呃……我……”
他下一秒,将那只带着戒指的手举起。
“我已经有恋人了。”
志村新八几乎是屏住呼吸说出这句话,举起的手微微颤抖,那枚银色素戒在便利店的冷白光线下折射出微弱却坚定的光。他不敢看客人的眼睛,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仿佛整个便利店的视线都聚焦在他那枚虚假的“誓言”上。
醉酒的女人眯着眼,努力对焦看了看那戒指,又嘿嘿笑了两声。
“那你的恋人是什么样的人……?校园……恋爱……?你…是高中生吧?”
“嗯……比我大,然后呃,性格比较随意。”
他一边给商品扫码一边回答。
醉酒女人的笑声黏腻又刺耳,在深夜空旷的便利店裡格外清晰。志村新八只觉得脸上烧得更厉害了,几乎能感觉到耳根后的血管在突突跳动。他匆忙地将扫描好的啤酒和零食装袋,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笨拙。
“比我大……性格随意……嘿嘿,听起来很不可靠嘛……”
女人凑得更近,满嘴酒气扑面而来。
“不如考虑一下姐姐我……”
“喂,美穗,别骚扰店员小哥啦,人家都说了有恋人了……走啦走啦”
同行的稍微清醒些的同伴终于看不下去,上前拉她。
“哎呀,问问嘛……又不会怎么样……呜噗……”
便利店的自动门缓缓关闭,将那群醉醺醺客人的喧闹隔绝在外。寂静瞬间回流,只剩下冰柜低沉的嗡鸣和志村新八自己过速的心跳声,在空荡的店里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句“我已经有恋人了”和随之而来的、对“恋人”苍白空洞的描述,像一场拙劣的独角戏,演给陌生的醉客,也演给自己看。巨大的空虚和羞耻感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算什么?用一个廉价的、自我满足的象征物,在这里编织根本不存在的关系,甚至对着外人宣之于口。这比单纯的暗恋更可悲,更像一种病态的沉迷。
但是……
这也没什么的吧?
没有对老师的生活造成影响啊。
偶尔幻想一下是正常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