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魔君按住胸前被剑贯穿的伤口,踉跄后退了几步,靠着贡品台缓缓坐下。
这时从血池传来的声响由先前轻微的呻吟求救化作阵阵凄厉惨嚎,在死寂的大殿里回响,令人瘆得慌。
幻魔君周身黑气四溢,灰蒙蒙的薄雾自伤口与袖间弥漫而出,身影在雾气中逐渐稀薄,如同没有生命的死物。
他面对着苍弥,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呵,本座终究还是败给你们。太初剑不得了啊,年轻人。”
苍弥勉强持剑而立,他虽用了点办法让自己灵核不再作痛,但刚刚过度催动剑气,早已令他头晕目眩、四肢沉如灌铅。此刻连呼吸都带着灼痛,只能从喉间挤出低沉的一声:
“……嗯。”
幻魔君身体动了一动,换另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贡品台,面具下传来低沉的冷笑:
“呵呵,本座将死,你们正好可以提着本座的尸首回昭天门领赏……再办场庆功宴。”他顿了顿,声音里渗出一丝怀念,“本座最喜欢宴会,烟花、美酒、佳人,纵情快乐。”
面具边缘,一滴接一滴的漆黑血液滑落,他轻轻咳嗽了几声,喉间伴着咕咕血声,那涌动的声音却渐渐透出兴奋:
“然后……你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即使仪式中断,你们的太平盛世将会终结,乱世必定降临。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与殿外血池祭品残渣的惨叫哀嚎交织成一片诡谲的合鸣,却在最高亢处戛然而止。
幻魔君单薄脆弱的躯体忽然如蛇般扭曲弓起,以违反常理的姿态缓缓立直,随后朝着众人深深一揖——
“多谢诸位,见证此刻。”
嘶哑的尾音落下,只剩令人发寒的笑声在殿中回荡。
莫然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明明仪式中断了,自己也没完全遵从师叔的命令把三道符完全打入神兽体内。那这仪式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没有完成还能奏效。
他下意识侧首看向贾若,对方似有所感,抬眼迎上他的目光,随即轻微地颔首两次,表示从后再议。
另一侧的林献平也急了,猛地踏前一步,厉声问道:“邪魔,你说的乱世降临,究竟是何意?!”
幻魔君却不应答。他那具扭曲如蛇的躯体,竟开始渗出一缕缕漆黑的烟气,融入灰暗的大殿里。众人注视下,他的身形开始坍软、融化,最终化作一滩穿着衣服的肉泥。
那渗人的笑声也随之越来越淡,直至彻底消失。
烟雾散尽,殿外的哀鸣戛然而止,四周只剩下一片沉重的死寂。
林献平第一个冲向贡品台,毫不犹豫地从那滩肉泥中拾起幻魔君的面具。然而就在看清面具下景象的瞬间,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久久未能出声。
张漫云与萧虎紧随其后,同样被眼前所见震慑——面具之下,那根本谈不上是一张“脸”。
无数漆黑的细长虫体密密麻麻地在残缺的面部蠕动,眼耳鼻都被黑色的虫子占据,唯有一张微微咧开的嘴还能勉强辨认,其中隐约露出非人的獠牙。
泥状的残躯被那些如蚯蚓般的黑虫正不断蚕食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消融。
而那一枚被萧虎一射击碎的漆黑铁杵,此时已不见踪影,连半点碎屑都消失殆尽。
殿内所有残存的魔气,正如幻魔君的□□一般,在寂静中无声消退、湮灭。最终,那滩黑色的虫子与肉泥,彻底化为漆黑的尘埃。唯一证明幻魔君曾存在过的,只有那些浸满黑血的衣袍,以及林献平手中那张冰冷的面具。
幻魔君虽已消散,那最后的话语却如阴冷的诅咒,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这时,莫然忽地想起,平时一没事就凑过来的苍弥,此刻竟如此安静。
他转身一看,只见苍弥以剑拄地,勉强支撑着身形,脸色苍白如纸,目光漂浮涣散。
莫然心头一紧。他记得苍弥灵核有旧伤,方才那般磅礴的剑气,定是耗尽了所有灵力!
他快步上前想要搀扶,苍弥却在这时若有所感地抬起了眼。四目相对的刹那,苍弥苍白的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整个人卸了力,直直倒入莫然怀中。
“苍弥……!”
莫然慌忙张开双臂将他接住,那具身躯很沉很沉,又冷得让他心惊。他紧紧环住对方,生怕一松手,这人就会滑落在地。
怀里的人双眼紧闭,无任何回应,只有微弱的吐息,浅浅拂过莫然颈侧。
*
苍弥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寻常的客栈房间里,头晕目眩。
他撑住额角,连自己昏迷了多久都无从知晓。体内灵力只恢复了微薄的一层,灵核处传来隐约的钝痛。
他心里头像是空了一块,说不上出的难受,总觉着忘了什么重要事。
他试图捋顺昏迷前发生了什么:响应英雄帖,抵达华月宫,遭遇幻术与所有人走散,后来与张漫云、江琰汇合……还有江琰的师弟。
江琰的师弟。
那人该是什么模样?任凭如何回想,脑海中也只剩一片模糊的人样,像蒙了一层擦不净的雾。
之后便是幻魔君,是交易,是最终竭尽全力的一战……可交易的细节、战斗中某些关键的转折,所有细节的记忆都被糊上了阴影。
他只记得那时候他很愤怒,不得不使尽全力,打败幻魔君。
为何那时候的他如此愤怒。他并不是一个会不惜一切全力以赴的人,他做任何事情都会留有余地,除非……
片刻后,苍弥想是不是因为他现在躺着,所以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想不清。
于是他咬紧牙关,试图撑坐起来。可灵核猛地一阵抽痛,激得他闷哼一声,又躺了回去。
就这几下动来动去,他察觉到中衣内衬里似乎夹着什么。指尖探入,触到一张符纸。
符纸上并无任何咒文,却留有一段用灵力写的文字:
“令太初剑气游走筋脉一周天。”
苍弥凝视着那行字。灵力痕迹独一无二——这分明是他自己的灵力。
可他却毫无印象。
静默片刻,他将符纸轻轻握入掌心。待灵力再恢复几分,便依言试试吧。
“是你吗?莫然。”
苍弥低声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