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德妃寿宴的请柬。沈昭接过,帖子做得精致,上面还特意注明了“请沈三姑娘务必莅临”。
“宫里送来的,母亲那边也得了。”沈弘在石凳上坐下,“母亲特意交代,让你好好准备,寿礼要用心,别丢了侯府的脸。”
沈昭应了:“我知道。”
沈弘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沉得住气。外头闹得沸沸扬扬,你在这儿安心抄书。”
“不然呢?”沈昭也笑了,“难道要慌慌张张的,让人看笑话?”
“这才像我妹妹。”沈弘点头,又压低声音,“顾清辞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沈昭顿了顿,“不过应该快了。”
话音才落,外头就传来小丫鬟的声音:“小姐,门房说,有您的信。”
是顾清辞的信。很简短,约她明日未时,在松竹斋相见。
沈昭把信收好,抬头看沈弘:“哥哥明日有空吗?”
“怎么,要我去当幌子?”
“嗯。”沈昭坦然点头,“松竹斋有小集,哥哥带我去,合情合理。”
沈弘伸了个懒腰:“行吧,反正我也闲着。正好去看看周掌柜新收的南疆古物,开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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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松竹斋比前几日更热闹了些。周掌柜果然在正堂里摆了个小展台,上面放着几件南疆风格的陶罐、骨饰,还有几片刻着符号的龟甲。
来看的人不少,大多是对金石、古文字有兴趣的文人。顾清辞也在其中,正与一位老先生低声交谈。
沈昭跟着沈弘进门,很快吸引了目光。这几日关于她的流言虽然淡了些,但余波还在。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投来探究的眼神。
沈昭只当没看见,径直走到展台前,细细看那些龟甲上的符号。
“沈姑娘也对这些感兴趣?”顾清辞走过来,语气自然。
“看着新奇。”沈昭抬头,“顾公子可认得这些符号?”
“略知一二。”顾清辞指向其中一片,“这应该是表示‘山’的符号。你看,形似峰峦。这一片……像是‘水’。”
旁边那位老先生凑过来:“顾公子说得对。老朽年轻时读过一些杂书,南疆古濮部确有这种‘藤纹记事’,以草木山川之形表意,很是精妙。”
众人听了,都围拢过来。顾清辞便顺势讲解了几句,引经据典,又提到最近流传的那本老郎中游记,和玄真道长的《南疆草木考》。
“如此说来,这并非‘邪祟文字’,而是一种古老的记事之法?”有人问。
“正是。”顾清辞点头,“而且据记载,古濮部中曾有大学者,将这些知识系统整理,可惜后来大多散佚了。”
“可是那位柳文渊先生?”另一位显然读过游记的文士接话。
“正是。”
众人便议论开来,都说可惜,这样的学问若能得到传承,该是多大的功德。
沈昭静静听着,心里那点紧张慢慢消散。顾清辞用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一点点扭转着人们的认知。
等议论稍歇,顾清辞才走向沈昭,低声道:“后边茶室,我备了茶。”
沈昭看向沈弘,沈弘摆摆手:“去吧去吧,我在这儿看会儿东西。”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顾清辞关上门,这才露出些许疲色。
“昨夜去见了赵珩。”他快速把柔嘉的计划、老郎中的游记、以及打算拜访陈阁老的事说了一遍,“时间紧,但来得及。”
沈昭把带来的那份摘要递给他:“这是我外祖父手札里,关于温泉和矿藏的记录摘要。若那幅画真与此有关,或许用得上。”
顾清辞接过,仔细看了,眼睛一亮:“这些记载很详细。若是真的,价值不可估量。”
他收好摘要,又道:“三日后,我去拜访陈阁老。你这边……德妃寿宴的礼,可准备好了?”
“还没想好。”沈昭如实说,“寻常物件,怕入不了娘娘的眼。特别的,又怕出错。”
顾清辞沉吟片刻:“娘娘喜欢雅致、有巧思的东西。我记得你外祖父手札里,有一页画了南疆特有的‘九色花’,配了诗句,说此花朝开暮合,九色渐变,很是奇丽。你若能将那花画出来,再配上诗句,做成一本小册或一幅小画,或许不错。”
沈昭想起来了。确实有那么一页,柳文渊画得细致,旁边还题了诗:“朝承清露九色开,暮送晚霞悄然合。不为无人减芬芳,自有天地记颜色。”
“这主意好。”她眼睛亮了,“既雅致,又特别,还……暗合了如今的情势。”
不为无人减芬芳,自有天地记颜色。像是在说外祖父的学问,也像是在说他们如今做的事。
顾清辞笑了:“我就知道你能懂。”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细节。什么时候送寿礼,寿宴上如何应对,万一柔嘉发难该如何接招……一条条,一件件,都商量妥当。
茶凉了,外头人声渐起。该出去了。
临走时,顾清辞忽然道:“等这事了了,我带你去见我父亲。”
沈昭心跳漏了一拍,抬眼看他。
顾清辞眼神温和而坚定:“总要见的。我想让他知道,我选的人,不会错。”
沈昭深吸一口气,点头:“好。”
走出茶室时,阳光正好。展台前还有人围着看那些龟甲,议论声里,已经很少听到“邪祟”、“蛮夷”这样的字眼,更多是“可惜”、“珍贵”、“学问”。
沈昭站在阳光下,忽然觉得,这个秋天,也许不会太冷。
她握紧了袖中的手,那里有顾清辞刚塞给她的一小包桂花糖。
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