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阁老的府邸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朱门灰墙，门前两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顾清辞递了帖子，门房进去通传，不多时便引他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整洁。几丛秋菊开得正好，廊下挂着鸟笼，一只画眉在里头清脆地叫着。

陈阁老在书房等着。老人家头发全白，穿一身半旧的宝蓝直裰，坐在窗前的太师椅上，膝盖上搭着条薄毯。眼睛确实不太好了，看人时要微微眯着。

“晚辈顾清辞，拜见阁老。”顾清辞恭敬行礼。

“清辞来了。”陈阁老声音温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你父亲前几日还提起你，说你在水利上的见解颇有些新意。”

“是父亲过誉了。”

寒暄几句，顾清辞说明来意：“晚辈近日在整理前朝水利旧档，见有些记载涉及南疆水系，颇为特别。又偶然见到几份关于南疆风物的笔记，心中有些疑问，特来请教阁老。”

“南疆水系？”陈阁老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顾清辞先从水利说起，提到南疆几条特殊的河流走向、雨季规律。这些是他确实研究过的，说得条理清晰。陈阁老听着，不时点头。

说到关键处，顾清辞才自然地引出话题：“其实最让晚辈好奇的，是南疆古濮部的一种记事之法，叫做‘藤纹记事’。前几日，松竹斋收了几片刻有此等符号的龟甲，晚辈看了，与水利旧档中某些图示颇有相通之处。”

他从袖中取出几张纸，上面是沈昭摹画的符号，以及他从老郎中游记和《南疆草木考》中摘录的相关记载。当然，隐去了具体来源。

“阁老请看，这是晚辈整理的一些样符和相关记载。”

陈阁老接过纸，凑到窗前光线好的地方，眯着眼仔细看。看了许久，才缓缓道：“这确实是古濮部的文字。老夫年轻时修《大一统志》，曾见过类似的记载，只是没有这般详细。”

他指着其中一个符号：“这个，表‘山’，形似叠嶂。这个……应是‘水’，蜿蜒如河。这些都是取法自然，很有意趣。”

顾清辞心中一定，继续道：“晚辈还见到一本前朝老郎中的游记，其中提到古濮部曾有一位大学者，名叫柳文渊，通晓天文地理，著有《南华散记》。可惜未能传世。”

“柳文渊……”陈阁老沉吟片刻，忽然道，“这名字，老夫好像有些印象。”

他转向身后的书架——那书架极高，密密麻麻摆满了书。陈阁老虽然目力不好，但对每本书的位置了如指掌。摸索了一阵，从最上层取下一本厚厚的册子。

那是《大一统志》的原始编纂笔记，非正式刊印，只在内阁和几位主要编纂者手中留存。

陈阁老翻到某一页，手指划过一行小字：“你看这里。”

顾清辞凑近看去，只见那页是南疆风物的杂记，在角落处，果然有一行小注：“闻古濮部有隐士柳某，精星历医药，惜未得访。”

注旁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正是沈昭摹过的那种“藤纹”！

“这是……”顾清辞心中震动。

“这是当年一位南疆籍的编纂官随手记的。”陈阁老回忆道，“他说家乡有传说，曾有位柳先生，学问极好，但性情孤高，不喜与官府往来。后来不知去向。”

他合上册子，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能见到这些符号，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

顾清辞趁机道：“其实，晚辈有一位朋友，家中藏有柳先生部分手稿的抄本。上面记载的，多是南疆草木、星象、地理之事，并非什么奇谈怪论，而是实实在在的学问。”

“哦？可否一观？”

顾清辞取出早就准备好的、沈昭整理的那份摘要——隐去了柳文渊与沈昭的关系，只说是“友人偶得”。

陈阁老细细看着。他眼睛不好，看得很慢，但看得很认真。时而点头，时而轻声念出几句：“‘青罗藤，解瘴毒’……‘星移斗转定农时’……嗯，说得很在理。”

看完，他沉默良久，才道：“若这些记载属实，这位柳先生，确实是一位奇才。他的见识，超越时代，又不离实际。只可惜……”

只可惜生不逢时，又遭人迫害。

顾清辞听出他话中未尽之意，便不再多说。有些话，点到即止更好。

“对了，”陈阁老忽然想起什么，“老夫听说，近日京中有些流言，说什么南疆古画、邪祟祭祀的……可与这些有关？”

顾清辞心中一动，坦然道：“晚辈也听说了。依晚辈看，那些流言，怕是对这等学问的误解，或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污蔑。”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真正的学问，不分南北，不论华夷。柳先生这些记载，若能善加利用，对了解南疆、开发边地，都是大有裨益的。若因无知或偏见而将其污为‘邪祟’，岂不是明珠蒙尘？”

陈阁老深深看了他一眼——虽然目力不济，但那份洞察力还在。

“你说得对。”老人家缓缓点头，“学问就是学问，不该被地域或偏见所限。老夫虽已致仕，但若有人想拿学问做文章，颠倒黑白，老夫也不能坐视。”

这话，几乎就是明确的表态了。

顾清辞起身，郑重一揖：“阁老明鉴。”

离开陈府时，已是午后。秋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顾清辞脚步轻快了许多。

陈阁老这边，算是成了。

接下来，就是等德妃寿宴了。

---

沈昭这几日闭门不出，专心准备给德妃的寿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