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旋府的老宅子里,梁青芙驾了车,带一堆瓜果蔬菜入了散人居。
西面仓库外的风炉前,一道赤膊身影正卖力地拉着风箱,炉子里是嫣红炽热的铁水。
旁边站着有些眼熟的老员外,正叭叭说着要求:“楚师父,我要得是尖头窄身的细刀,不是尖头宽刀。这么显眼的刀怎么杀人啊?”
梁青芙想起来了,这是当年抬了女帝做的床娶女婿那户人家。
“你帮我改改,楚师傅……”老员外不耐烦了,发起火来就把刀撩起来。
梁青芙赶紧喊:“等等——他不爱说话,你找我啊。我是他的中间人。这刀怎么让你不满意?”
上前夺过刀,随手比划,吓得老员外连连后退。
“你这是干什么?我是拿来给女儿防身。刀这么宽,她怎么藏起来?”老员外也是老油条,退无可退就挺身上前,逼得梁青芙没辙后退。
两人隔着把刀你来我往,争锋相对。
楚天机一把夺过刀,朝老员外道:“杀人解决不了问题。直接找县君,为女儿谈和离,比让她杀夫婿有效。”
“你——怎么说话呢?”老员外被人说中心事,挂不住脸了。
楚天机转身丢下刀:“刀放这,明日来取。”
老员外暗吁:“这么说不就结了。真不会做生意。等明日取了刀,老朽再不来你的铁铺。”
他气呼呼地走了,出门还嘀咕,“ 凌老爷在的时候口碑多好,轮到女儿、女婿,打张床不能百年好合,打把刀不能藏着偷袭,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梁青芙噗嗤一声笑:“他是真想让自己女儿杀夫啊?”
楚天机没应声,一张脸上蒙了铜底色的灰,脸颊上浮着糙皮,是个不甚干净的打铁汉。
他钳了放铁水的锅出炉,均匀地浇在沙磨。
梁青芙看着他的举动,不知为何鼻子有点酸。
“小安来信,说陛下病了,已经快一个月没有上朝。皇女们一直在侍疾,连小安都累得不行。”
楚天机的手微斜,铁水浇在沙磨边,冲出道缺口,瞬间往外流。
“这锅废了,又得重烧。”
丢了锅,巴拉沙子,越巴拉,铁水流得越散,逐渐变成铁疙瘩,明晃晃地烙在沙堆里,让人动都不敢动,就怕没冷硬实,烫得人疼。
梁青芙把一切看在眼,长叹口气:“我不明白,凌云舅父这样,你也这样……天下就容不得女帝的男人是厉害角色?”
楚天机看着散乱的沙磨和混在一起的铁疙瘩,像是长在心上的瘤子,外面是冷的,里面还死烫。
他扔了钳子,离开风炉,进到院子里倒杯水。喝了冷水,兴许冷得快。
“既然你选择离开,当初为什么入宫与她要孩子?”梁青芙怒从心起,“我最讨厌你们男人这样,得了便宜还卖乖,自以为对得就去做,有考虑过我们女人的感受吗?”
楚天机莫名看她,搁下杯子:“游雀给你气受?跑到这撒气。”
“我——”梁青芙顿了顿,“我说你的事,扯我旧账干什么?我和他好着呢。当初,你让莫兰兰带你离宫是你也没把握能醒。既然醒了,为何不回去?
常太医回京的时候说了吧,陛下曾伤过心脉,又因你假死吐了心头血,身体一直不好。
如今熬了三年,一病不起,若等不到皇女们成长就……”
迎着楚天机变利的眼神,她唤口道,“我是为咱们大庆着想,为孩子们想呢。如今,正是你入京帮忙的最好时机。
那些曾经诋毁你的人,不一定认得出你。即使认出来又怎样?
谁敢把太女生父往外推?”
“楚国公死了。”楚天机吸口气,捡起老员外的长刀扔进锅炉,看着刀一点点熔化,脑海里想起东暹王曾经说过的话——
“男人有时候把心里话说出来,女人们才知道我们在想什么。这是我夫人说的道理。
她说,若我肯早点表达阖家团圆的想法,她一定会在京城给我安排个身份,偷偷摸摸也好过两地分离,不至于这么多年只一个云簪承受这偌大的责任。
我见你来,越发后悔当年——何必为自尊和骄傲,与她、与这世道赌这份心气。”
“何必为自尊骄傲,与她、与这世道赌这份心气。”楚天机喃喃低语,看着那黑不溜秋的铁疙瘩,忽而笑起来,“霓裳楼是不是要在京城开分店?”
“啊?”梁青芙愣顿,立时回过味,“哦——是!分店。你要做楼主吗?我聘请你……”
目光落在他糙不拉几的一身外皮和不再光鲜亮丽的糙汉脸。这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一舞动京城的不问尘公子吗?
“要不咱还是换个举子身份,好过被当年那些嘴碎的人继续诟病,更能以权压人、出口恶气?”
楚天机侧头看向粗壮的手臂,古铜色微黑的肌肉结实有力,肤色油光发亮……回不去当年“美人”的姿色。
“你能说服南旋府君?”
“有点情分,但不多。桓公被调走后,新来得那叫铁面无私。”梁青芙实诚道,又怕他改主意,忙道,“不打紧,我试试。”
次日,南旋府君亲自登临散人居大门,双手俸给楚天机一份贴了封条的白底凰纹真丝包裹的文书。
“一直在等先生来领,今日总算交出去。”
楚天机见梁青芙颔首,拆开封条,里面是一份户籍名帖、通关文书,及一封信。
“这是为我准备?”
梁青芙点头:“听说……早就备好了。”
南旋府君拱手:“这样的凰底文书一共两份,上一份依旧尘封着,这一份是桓公临走前交到本官手上,嘱咐本官务必保管妥帖,以备不时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