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峥的血痕被晨光与清水涤荡殆尽,偏殿内室却依旧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阴翳。浓重的药味与安神香交织,试图掩盖某种更深层的、无声的崩溃。
晏无师在高热与昏迷的泥沼中沉浮。身体像被架在文火上反复炙烤,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与无力。偶尔清醒的片刻,眼前只有床帐顶部模糊的流苏,耳边是宫人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鼻端充斥着挥之不去的苦涩药气。更多的,是一种空茫的、灵魂被抽离般的虚无感,以及……心口处那枚“牵机引”传来的、一阵阵冰冷而滞涩的隐痛,提醒着他与那个恶魔之间无法斩断的可怖联结。
谢相知这几日几乎寸步不离偏殿外间。紫檀木书案上堆满了奏折与文书,他处理公务的姿态沉稳专注,偶尔与前来禀事的臣属低声交谈,语气平静无波。只是那身常服的玄色,似乎比往日更显幽深,袖口偶尔拂动间,仿佛还能嗅到一丝极淡的、混合了雪松与……铁锈的诡异气息。
内室的任何一点细微声响——一声压抑的呛咳,锦被摩擦的窸窣,或是晏无师在昏睡中无意识发出的、带着泣音的呓语——都会让外间正在书写的笔尖有瞬间的凝滞,谢相知琥珀色的眼眸会微微抬起,投向那扇紧闭的内室门扉,眼底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餍足的光芒,一闪而逝。
午后,宫人通禀,国师府沉舟侧公子携国师所赠丹药前来探望。
“请。”谢相知搁下朱笔,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冰凉的兴味。
沉舟侧步履无声地踏入外间,素白道袍纤尘不染,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他神情疏淡如常,只是踏入这间弥漫着药香、血腥气与雪松冷香混合气息的殿宇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目光似不经意,却迅疾地扫过内室方向。
“沉公子。”谢相知语气温和,“国师与沉公子挂心了。”
“殿下安好。”沉舟侧微微躬身,将木盒置于案几,“家父新炼‘九转凝神丹’,于安神定魄、修复心脉有奇效。特命舟侧送来,或可助殿下……及殿内贵客,早日康复。”
他提及“贵客”时,声音放得极轻,目光再次若有似无地落向内室门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医者本能的探究与忧虑。
谢相知并未起身,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镇纸,发出规律的轻响。“国师盛情,本王心领。只是无师偶染风寒,惊悸过度,虚不受补。御医已有稳妥方剂,不劳国师费神了。”他拒绝得客气,却不容置疑。
沉舟侧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谢相知。对方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淡笑,眼神却平静无波,像两泓封冻的深潭,隔绝了一切外界的窥探与介入。他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坚持,只是道:“丹药虽好,确需对症。是舟侧冒昧了。”
他话锋一转,似闲聊般道:“昨日殿下生辰,未能亲至道贺,甚是遗憾。听闻宴上……不甚平静?”
“不过诛一逆贼,清一庭宇罢了。”谢相知语气轻描淡写,“些许血腥,倒是污了沉公子清听。”
沉舟侧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昨日虽未亲见,但那惨烈景象与谢相知骇人的宣言,早已如同冰锥,刺入所有知情者心中。他看着谢相知此刻平静无波的脸,难以想象此人前夜曾满身鲜血、温柔低语着“我爱你”,同时脚下滚落着人头。
“逆贼自有国法处置。”沉舟侧声音平稳,却隐含深意,“只是世子心性纯良,骤见血腥,恐受创甚深。心病……还需心药医。”
谢相知眸光微沉,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许:“沉公子似乎对无师……格外关切?”
“医者父母心。”沉舟侧垂眸,“况且,世子身份特殊,关乎两国,其安危亦牵动朝局。舟侧奉父命观星演卦,近日玄武分野晦暗未散,主阴寒侵体,恐有反复。殿下……还是谨慎为上。”
这已是极为委婉的提醒与警告。
谢相知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国师精于星象,本王佩服。不过,”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本王的人,本王自会‘照料’周全。不劳国师府……过多费心。”
沉舟侧心中一凛,知道今日已无法再进一步。他不再多言,躬身告退。素白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却留下一室凝滞的寒意。
谢相知静坐片刻,指尖的敲击声停了。他站起身,走到内室门口,并未立刻进去,只是静静站立,听着里面晏无师微弱而不稳的呼吸声。
沉舟侧的“关切”,晏文修之前类似的试探,还有朝中隐约的流言……都像苍蝇一样,围着他和他的“藏品”嗡嗡作响。
不悦。
一丝清晰的、冰冷的怒意,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心间。
几乎同时,内室里传来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伴随着锦被猛然被抓紧的摩擦声。
谢相知推门而入。
室内光线昏暗,药味浓重。晏无师躺在层层锦被中,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额上布满细密的冷汗。他并未完全清醒,似乎正陷在某种梦魇里,眉头紧锁,嘴唇微微颤动,发出含糊的音节。方才谢相知那阵不悦通过“牵机引”传递而来的心口绞痛,显然加剧了他的痛苦,让他在昏沉中也不安地挣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