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峥死后的第三天。
腊月廿六,入夜时分,苍澜帝于宫中设宴,款待北境平叛归来的几位将领。虽是偏殿小宴,却因圣驾亲临而格外隆重。谢相知身为皇子,自然在列。
宴席之上,酒过三巡,气氛热烈。北境将士粗豪,频频向诸位皇子敬酒。谢相知本不欲多饮,但几轮下来,推辞不过,加之心绪因前几日种种略有沉郁,不知不觉间,饮下了不少御赐的烈酒“烧春”。那酒后劲绵长,初时不觉,待到宴席将散,离席起身时,竟觉脚步微有虚浮,眼前烛火也晃成了重影。
他强自维持着清明,向苍澜帝告退。苍澜帝见他面色微红,眼神略散,只当他是劳累加酒力,挥挥手便让他回了。
回到玄武殿时,已是亥时三刻。夜风寒冽,吹在滚烫的脸上,带来一阵不适的晕眩。谢相知只觉得头痛欲裂,胸腔里翻腾着酒意与莫名的烦躁。他挥退了所有侍从,踉跄着步入偏殿内室。
室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纱灯,晏无师背对着门侧卧在床上,似乎已经睡了。呼吸声低微而均匀。
谢相知站在床边,看着那蜷缩的背影,心头那股烦躁更甚。他今日饮宴时,似乎隐约记得有什么要紧事,却被酒意和喧嚣冲散了。是什么事?
想不起来。
他只觉得晏无师这副安静沉睡、仿佛置身事外的模样,有些碍眼。
但他此刻实在晕得厉害,连思考的力气都匮乏。他草草脱去外袍,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掀开锦被,在晏无师身侧躺下。几乎是沾枕的瞬间,浓烈的睡意伴随着酒意,将他彻底吞没。
一夜无梦,直至日上三竿。
刺目的阳光透过鲛绡纱窗,将谢相知唤醒。宿醉带来的头痛如同钝刀刮骨,他皱着眉撑起身,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外间传来细微的声响,是侍从在等候伺候。
他看了一眼身侧。晏无师依旧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还未醒。
谢相知心中那股未散的烦躁又隐约升起,但他此刻更在意的是剧烈的头痛。他起身,唤人进来伺候梳洗。
冰冷的水敷面,略微驱散了不适。谢相知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坐在外间用了些清淡的早膳,头痛才稍稍缓解。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昨夜宴前,国师沉不言曾递过帖子,说是有要事相商,关于近日星象异常与北境战事残留的煞气可能对宫中不利。当时他未曾放在心上,此刻却觉得有必要去一趟。沉不言虽不涉党争,但其观星演卦之能深得父皇信任,他的话,有时比千军万马更有分量。
“备轿,去国师府。”谢相知吩咐道。
他完全忘记了今日是“牵机引”解药该续上的日子。
国师府位于皇城西北角,清幽僻静。沉不言在观星阁接待了谢相知。两人对坐,沉不言神色凝重,指着星图与卦象,缓缓道出近日观测到的几处凶险星变,隐晦地指向宫中有人杀戮过重,引动阴煞,若不设法化解,恐生不测,尤其……对施暴者自身及身边亲近之人不利。
谢相知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冷笑。杀戮过重?阴煞反噬?这老道是在指桑骂槐,为前日之事敲打他么?还是真看出了什么?
他敷衍地应了几句,心中不耐渐生。国师府的茶清苦,熏香也带着一股陈腐的经卷气,让他宿醉未清的脑袋更加昏沉。谈话并未持续太久,他便借故告辞。
回宫的路上,已是午后。阳光惨白,照得人有些目眩。谢相知靠在轿中,闭目养神,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却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在抓挠。是什么事被他遗忘了?
直到轿子停在玄武殿前,他踏入偏殿范围,一股极其压抑的、混合着痛苦呻吟的诡异气息扑面而来,才让他混沌的脑子骤然一清!
他快步走向内室,猛地推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晏无师没有躺在床上。他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地砖角落,背靠着墙壁,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秋风中最残破的落叶!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脸色不是高热时的潮红,而是一种死人般的青白,嘴唇乌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碎裂!
他的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翻裂,渗出的鲜血在地砖上留下道道触目惊心的抓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似人声的、极度痛苦的呜咽,却又被死死压抑着,仿佛连惨叫的力气都被抽干。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背脊弓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每一次抽搐都带着骨骼错位般的脆响,冷汗如同小溪般从他额头、脖颈、后背不断涌出,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水渍。
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沉寂或绝望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瞳孔却缩成针尖大小,里面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极致痛苦、恐惧与……涣散。仿佛正看着什么常人无法想象的恐怖景象,承受着超越肉身极限的折磨。
“牵机引”发作了!
而且是最剧烈的那种!因为没有按时服用解药压制!
谢相知的心脏猛地一沉!他这才猛然想起,今日是第三天!他竟然……完全忘记了给解药!
然而,这瞬间的醒悟并未带来丝毫愧疚或焦急。看着晏无师这副痛苦到极致、濒临崩溃甚至疯狂的模样,看着他在地上像条垂死的狗般挣扎,一股暴戾的、被忤逆般的怒火,骤然冲上谢相知的头顶!
这个废物!竟然没有自己来提醒他!竟然就这样任由“牵机引”发作!是在无声地抗议吗?还是在用这种自毁的方式,控诉他的“疏忽”?
“谁准你这样的?!”谢相知一步上前,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晏无师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或者说,他的意识早已被无边的痛苦吞噬,只剩下身体本能的、绝望的挣扎。
这无视,更激怒了谢相知。
他弯下腰,一把抓住晏无师汗湿冰凉、颤抖不止的衣襟,将他整个人从地上粗暴地提了起来!
“说话!”谢相知盯着他涣散痛苦的眼睛,低吼道,“解药就在那里!你为什么不吃?!想死吗?!啊?!”
晏无师的身体软绵绵地挂在他手上,只有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和喉咙里破碎的呜咽回应着他。
谢相知心中的暴怒达到了顶点!他猛地将晏无师掼在地上!
“砰!”身体与地砖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紧接着,他抬起脚,对着那蜷缩颤抖的身体,狠狠踢了过去!一脚踹在腰侧,力道之大,让晏无师闷哼一声,整个人都蜷缩得更紧,痛苦地抽搐着。
“我让你装死!我让你不吭声!”谢相知如同被激怒的猛兽,又接连踢了几脚,踢在腿、背、肩膀,每一脚都带着宣泄般的狠劲。他虽然未用全力,但对付一个正在承受“牵机引”噬心之苦、虚弱至极的人,已足够造成剧痛。
晏无师像是感觉不到额外的踢打,只是蜷缩着,承受着体内体外双重痛苦的折磨,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身体本能的痉挛和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般的哀鸣。
踢了几脚,谢相知喘着气停下。看着地上那个几乎没有了人形、只剩痛苦颤抖的一团,他心中的怒火并未平息,反而被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烦躁取代。
“既然这么有骨气,那就好好‘享受’吧。”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转身,拂袖而去,重重关上了内室的门。
他走到外间,心中的烦躁却挥之不去。晏无师那痛苦到极致的模样,如同鬼影般在他眼前晃动。他不是没见识过“牵机引”发作,但从未见过如此剧烈的。是因为延迟了太久?还是因为晏无师本就心力交瘁,承受能力更弱?
他强迫自己坐在书案后,拿起一份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内室那压抑不住的、越来越微弱的痛苦呻吟,如同最细的针,不断刺探着他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内室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谢相知放下根本未看的奏折,再次推开了内室的门。
晏无师依旧蜷缩在那个角落,但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或者是因为痛苦过度而暂时昏厥。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只有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抽搐。脸色青白得吓人,嘴唇上的乌紫色褪去一些,却留下了深深的血痕——是他自己咬破的。身下的地砖上,除了汗渍,还多了一小滩暗红的血迹,不知是哪里受的内伤。
他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蜷在那里,像一个被彻底抛弃、踩碎的破旧玩偶。
谢相知走到他面前,看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来人。”他唤道。
两名侍从应声而入。
“把他拖到殿外回廊下,让他跪着。”谢相知的声音毫无波澜,“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起来,也不许给他水、药,更不许让他躺下。”
侍从愣了一下,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晏无师,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不敢违逆,低声应“是”,上前小心翼翼地架起那具冰冷轻飘、毫无生气的身体,拖了出去。
寒冬腊月的殿外回廊,即便有廊檐遮挡,寒风依旧刺骨。地面是冰冷的青石板。
晏无师被强迫着跪在那里,身体虚弱得根本无法支撑,只能半趴半跪,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单薄的中衣在寒风中瑟瑟抖动。
谢相知没有再看一眼,转身回到了温暖如春的内室。他躺回床上,闭上眼,试图入睡。然而,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出晏无师青白的脸,涣散的瞳孔,还有那蜷缩在寒风中的单薄身影。
一夜辗转。
第二天清晨,天色未明,谢相知便醒了。他起身,披上外袍,走到殿门口,推开了一条缝隙。
寒风立刻灌了进来。
回廊下,那个身影依旧维持着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冻僵。霜花凝结在他的发梢和单薄的衣料上,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
谢相知走过去,靴底踩在霜地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在晏无师面前停下,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肩膀。
“醒着吗?”
没有反应。
谢相知弯下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极其微弱,但还有。又摸了摸他的脸颊和手,一片冰寒刺骨,几乎感觉不到活人的温度。
看来是冻得昏死过去了。
谢相知皱了皱眉,心中那点莫名的烦躁又升了起来。他直起身,对着身后远远候着的侍从冷声道:“把他弄到暖阁去。”
暖阁是偏殿一侧用来冬日赏雪的小隔间,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侍从连忙将晏无师架起,几乎是拖进了暖阁,放在铺设着厚厚绒毯的暖炕上。冰霜遇到热气,迅速融化,将他本就湿透的单薄中衣弄得更加狼狈。
谢相知跟了进来,挥手让侍从退下。
他走到暖炕边,看着晏无师昏迷中依旧微微蹙着眉头、脸色青白交错的模样,眼神复杂。片刻后,他忽然抬脚,踢在晏无师的腰侧,力道不轻。
“别装了,起来。”
晏无师的身体被踢得晃了一下,却没有醒来的迹象。
谢相知冷哼一声,竟也在暖炕边坐了下来。他没有再看晏无师,而是从袖中取出几份紧急的公文,摊开在膝上,就着暖阁明亮的窗户,开始批阅。仿佛身边那个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人,根本不存在。
时间一点点流逝,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谢相知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份公文需要核对地图细节,而地图放在外间的书房。谢相知放下笔,起身,准备去取。
他走出暖阁,穿过偏殿,经过昨日举行庆功宴的侧殿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侧殿大门紧闭,宫人正在洒扫。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酒气。
昨夜……庆功宴……
电光石火间,一个被他遗忘的细节猛地撞入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