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清晨,他起身准备去国师府前……好像,瞥了一眼内室的床头小几。上面……空空如也。
解药!他昨天早上,因为宿醉头痛,因为急着去国师府,竟然完全忘记了将新的解药拿出来,放在那里!
不是晏无师不吃!是他……根本就没有给!
所以,“牵机引”才会在延迟了几乎一整日后,以如此酷烈的方式爆发!
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谢相知僵立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混杂着震惊、恼怒(对自己)、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骤然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冲回了暖阁。
暖炕上,晏无师依旧昏迷着,只是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生气,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些,但眉宇间那深重的痛苦与疲惫,依旧清晰可见。
谢相知站在炕边,死死盯着他,胸膛微微起伏。
半晌,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侍从们抬着一架东西,跟在他身后,再次回到了暖阁前的庭院。
那是一架新制的秋千。
并非宫中常见的华丽样式,反而颇为简单质朴。架子是用打磨光滑的硬木制成,秋千板宽大平整,铺着厚实柔软的雪貂皮,两侧的绳索缠绕着新鲜的、还带着绿叶的藤蔓,在冬日里显得格外生机勃勃。藤蔓上甚至还零星点缀着几朵不知如何培育出来的、嫩黄色的小花。
谢相知挥退侍从,走到暖炕边,俯身,将依旧昏迷的晏无师打横抱了起来。
晏无师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隔着单薄的湿衣,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瘦削和微弱的心跳。
谢相知抱着他,走到庭院中,将他轻轻放在了那架秋千上。
冬日的阳光难得有些暖意,洒在庭院里,也洒在秋千和秋千上的人身上。
晏无师似乎被这移动和阳光惊扰,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却仍未醒来,只是无意识地将自己更紧地蜷缩在铺着柔软皮毛的秋千板上,仿佛在汲取那一点点暖意。
谢相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秋千。
秋千缓缓地、小幅度地晃动起来。带着藤蔓的清新气息和皮毛的暖意,还有那细微的、令人放松的摆动。
一下,又一下。
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晏无师苍白却渐趋平静的脸上,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也许是这阳光太暖,也许是这晃动太让人安心,也许是“牵机引”的痛苦暂时被昏迷隔绝……昏迷中的晏无师,那一直紧蹙的眉头,竟然……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舒展开来。
他甚至无意识地,将脸颊轻轻贴在了柔软温暖的雪貂皮毛上,蹭了蹭,发出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如同幼猫般的叹息。
谢相知推着秋千的手,停住了。
他绕到秋千前,蹲下身,目光复杂地看着晏无师此刻放松安然的睡颜。这是自晏无师入宫以来,或者说,是自他强行将人留在身边以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毫无防备、甚至带着一丝恬静的神色。
仿佛褪去了所有惊惧、痛苦、绝望的盔甲,只是一个疲惫至极、终于找到一处安全角落得以安睡的……少年。
鬼使神差地,谢相知从怀中取出那个装解药的白玉小瓶,倒出一粒莹白如玉的药丸。然后,他俯下身,一手轻轻捏开晏无师的嘴唇,另一手,却并未将药丸直接放入他口中。
而是,自己低头,含住了那粒药丸。
然后,他吻上了晏无师的唇。
不同于前日的粗暴与掠夺,这个吻,异常轻柔。他撬开晏无师无意识微张的齿关,将药丸渡了过去,舌尖推送,确保药丸滑入喉中。唇舌交缠间,是解药清冽微苦的味道,混合着对方口中淡淡的血腥与药气。
也许是解药带来的舒缓感,也许是这个吻太过温柔(相对于谢相知一贯的行径),昏迷中的晏无师,竟在无意识中,极其轻微地……回应了一下。
那只是一个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唇瓣翕动,舌尖无意识地舔舐了一下谢相知探入的舌尖。
谢相知的身体猛地僵住!
一股极其陌生的、混杂着电流般的战栗与某种更深沉悸动的感觉,瞬间窜过四肢百骸!
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退开,唇分时,呼吸微乱。
而秋千上的晏无师,在吞咽下解药后,似乎更加放松了。他依旧没有醒来,却仿佛陷入了更深的、安宁的梦境。阳光落在他脸上,那毫无血色的唇瓣,因为方才的亲吻而染上了一丝极淡的润泽。
他甚至,在梦中,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一个极淡、极浅,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如同冰雪初融时,悄然绽放的第一朵嫩芽。
谢相知怔怔地看着这个笑容,心头那处常年冰封的角落,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缝隙。
就在这时,晏无师似乎梦呓般,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母妃……秋千……高一点……”
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久违的、属于遥远故国的柔软口音和一丝……撒娇般的依赖。
他在梦中,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回到了有母亲呵护、可以在秋千上肆意欢笑的时候?
谢相知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有掌控带来的满足,有目睹对方脆弱的微妙快意,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对被依赖的异样感受。
他看着晏无师毫无防备的睡颜,看着他唇角那抹纯净的笑意,看着他因为温暖和晃动而微微泛红的耳尖。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举动。
他缓缓低下头,如同被蛊惑般,极其轻柔地,在晏无师微弯的唇角,印下了一个吻。
不带任何情欲,甚至不带多少他惯有的掌控欲,只是一个纯粹的、轻柔的、如同蝴蝶停驻般的吻。
吻罢,他直起身,看着阳光下秋千上安然沉睡的人,琥珀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难辨的暗流。
他想要这个笑容。
想要这份毫无防备的依赖。
想要他……永远停留在这个,仿佛只属于他谢相知一个人的、宁静温暖的瞬间。
一个念头,如同毒藤,在他心中疯狂滋长,瞬间缠绕住他所有的理智。
他转身,快步离开庭院,声音冰冷而清晰地吩咐道:“传匠作司最好的工匠,立刻到玄武殿来。本王要打造一件……独一无二的‘礼物’。”
三日后。
偏殿内室旁,原本的一处暖阁被彻底改造。
一具通体由纯净水晶打造的、巨大而精美的鸟笼,占据了房间中央。水晶剔透无瑕,在灯火下折射出璀璨却冰冷的光芒。笼柱打磨得极其光滑,笼顶镶嵌着数颗夜明珠,将笼内照得亮如白昼。笼内铺着最柔软的雪白绒毯,摆放着一张同样由水晶雕琢的小榻,榻上铺着厚厚的、同样雪白的皮毛。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水晶案几,上面放着几卷书和一个玉瓶——里面是每日所需的解药。
笼门开着。
晏无师站在笼外,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柔软的素白丝袍。他的身体在解药和这几日的将养下,恢复了一些,但依旧单薄,脸色也还是苍白。他望着眼前这具华美到令人窒息、却也冰冷到令人绝望的水晶囚笼,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茫。
谢相知站在他身边,手中拿着一枚小巧的、同样由水晶雕琢而成的钥匙。钥匙的形状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精致绝伦。
“喜欢吗?”谢相知的声音在空旷的改造过的暖阁中响起,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新家’。比静室温暖,比偏殿安静,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他将那枚水晶莲花钥匙,轻轻放入了晏无师冰凉的手中。
晏无师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握住。
“钥匙给你。”谢相知握着他的手,让他将钥匙攥紧,声音低沉,如同最缠绵的诅咒,也如同最深情的许诺,“从今往后,你可以自己决定,是待在笼外,还是……走进笼内。”
他凑近晏无师的耳边,气息温热:
“但你要记住,无师。”
“无论你在笼内还是笼外,你都永远在我掌心。”
“这笼子没有锁,唯一的锁……在你心里。”
“而我,有打开你心锁的……唯一钥匙。”
说完,他松开了手,后退一步,目光沉静地看着晏无师。
晏无师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冰凉剔透、美丽却毫无用处的水晶钥匙,又缓缓抬头,看向那扇敞开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笼门。
阳光透过水晶笼壁,折射出迷离幻彩的光晕,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他最终,迈开了脚步。
一步一步,缓慢地,走进了那座纯净无瑕、璀璨冰冷的水晶鸟笼。
笼门,在他身后,并未关闭。
但无形的枷锁,早已比任何玄铁重镣,更加牢固地,锁住了他的灵魂。
谢相知站在笼外,看着笼内那个白衣胜雪、身影单薄、仿佛下一秒就会在水晶的光芒中消融的身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餍足、却又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弧度。
他转身,离开了暖阁。
水晶鸟笼在夜明珠的光辉下,静静矗立。
笼中的人,垂眸静坐。
笼外的钥匙,形同虚设。
而囚禁与自由的边界,在这场以爱为名的邪恶游戏里,
早已模糊不清,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