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有些潦草,是北境某位守将呈报的军械损耗与补充请求。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忽略那些刺目的“苍澜”、“我军”、“逆贼”等字眼,只专注于提取关键信息:地点、时间、事由、请求。
他执起笔,蘸了墨,在空白的册子上开始誊录。他的字迹本就清俊工整,此刻更是写得一丝不苟,力求不出任何差错。因为他知道,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成为谢相知发难的理由。
谢相知重新坐回主位,也开始处理自己的公文。一时间,外间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毛笔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以及炭火偶尔的噼啪。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一人玄衣玉冠,眉目专注冷峻;一人素衣散发,侧影单薄沉寂。画面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晏无师逐渐沉浸在了这机械性的工作中。分类、摘要、誊录……这些重复而需要专注的步骤,意外地让他纷乱痛苦的心绪得到了一丝暂时的平复。他不再去多想自己的处境,不再去回忆卫峥的血,也不去感受心口“牵机引”那若有若无的存在感。他的世界里,暂时只剩下了眼前的文字与笔下的墨迹。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谢相知批阅公文的间隙,目光会偶尔抬起,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落在他微微蹙起、认真辨识潦草字迹的眉宇间,落在他握着笔的、骨节分明却过分苍白的手指上。
那双总是冰冷或带着恶意的琥珀色眼眸里,此刻映着对方沉静专注的模样,竟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柔和。
当晏无师将又一叠文书整理誊录完毕,按照分类整齐地码放在一旁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谢相知也正好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紧急奏报。他放下朱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晏无师手边那摞整齐的册子和分类好的文书上。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册子,翻看。
字迹清隽工整,条理清晰,摘要精准,甚至将一些原本表述模糊的地方都做了合理的归纳。效率和质量,都远超他预期。
“做得不错。”谢相知合上册子,语气平淡地评价了一句。
晏无师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这句“不错”并未让他感到丝毫喜悦,只觉讽刺。
谢相知看着他低垂的、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开口:“累了?”
晏无师依旧沉默。
谢相知起身,走到他身边。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阴影,笼罩住晏无师。
晏无师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
然而,谢相知并未做什么,只是伸出手,拿起了他面前那支用了一下午、笔尖已有些磨损的毛笔,随手丢进一旁的笔洗中。然后,他用自己的手指,轻轻拂开了晏无师额前一缕因为低头而垂落的碎发。
动作自然,甚至带着一丝……亲昵?
“明日继续。”谢相知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外间,似乎是要去用晚膳。
晏无师独自坐在那里,看着笔洗中微微荡漾的墨色清水,额前似乎还残留着那指尖冰凉的触感。心中那潭死水,因为这意料之外的、近乎“温和”的接触,泛起了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屈辱吗?是的。
困惑吗?当然。
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什么别的、更加复杂难言的东西,在冰冷的死寂下,悄然滋生。
他不知道谢相知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似乎正在被拖入一个更加深不见底、也更加无法挣脱的漩涡。
而这漩涡的中心,是谢相知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时而残酷暴戾、时而诡异“温柔”的……所谓“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