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偏殿外间那方书案旁,多了个沉默的身影。
晏无师垂眸整理着文书,指尖拂过那些关乎苍澜边防、吏治、赋税的冰冷字句,心中却是一片荒芜的平静。谢相知允许他触碰这些,或许是另一种无形的驯化,将他更深地拖入苍澜的肌理,让他无处可逃。又或许,只是谢相知一时兴起的戏弄。
他不在乎了。至少,这些琐碎的事务能填满空洞的时间,让他在麻木中暂时忘却心口的“引子”和卫大哥滚烫的鲜血。他变得异常顺从,谢相知说什么,他便做什么,不多问,不反抗,像一具精准执行指令的傀儡。连每日的解药,谢相知有时只是放在他手边,他便默默拿起,和水吞下,神色不起波澜。
谢相知似乎对这种“乖顺”颇为满意。处理公务时,偶尔抬眼瞥见晏无师沉静的侧脸,那专注而疏离的模样,竟让他心底偶尔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异样。不似之前那般充满破坏欲和掌控的兴奋,更像是一种……安静的拥有感。这感觉陌生,却让他并不排斥。
然而,这脆弱的、建立在单方面绝对掌控下的“平和”,在腊月廿九这天清晨,被彻底击碎。
谢相知下朝回来时,脸色是罕见的阴沉。玄色朝服尚未换下,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琥珀色的眼眸深处,压抑着翻涌的怒意。朝堂之上,几位素来与他不对付的顽固老臣,借着他生辰宴“处置逆贼手段酷烈”、“有损国体仁德”为由,引经据典,言辞激烈,竟隐隐有逼迫父皇下旨申饬、甚至将质子移交宗正寺看管的架势。父皇虽未当场表态,但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和几句不轻不重的“戒躁用忍”,已足够让谢相知心头火起。
更让他恼怒的是,三皇子晏文修和五皇子一党的人,看似劝和,实则火上浇油,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私心过重”、“恐生流言”。这分明是借着由头,联手打压他近来因“妥善”处置质子而隐隐提升的声望和圣眷!
他带着一身低气压回到玄武殿,踏入偏殿外间时,正好看到晏无师将一摞整理好的文书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动作间,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手腕,上面还有前几日“牵机引”发作时,他自己抠挖留下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浅淡血痕。
那抹刺眼的痕迹,不知怎的,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谢相知胸腔里积压的所有郁怒、憋屈和对朝堂上那些伪君子联手的憎恶!
凭什么?他谢相知想要的东西,想护着的人,这些人也要来指手画脚?也要来争抢?连这个已经打上他烙印、生死都握在他掌心的质子,他们也不肯放过?
一股混合着暴戾、逆反和极端占有欲的邪火,轰然冲垮了他这几日因晏无师“乖顺”而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他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主宰!他要让这个质子,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违逆他谢相知,觊觎他东西的下场!
他大步走到书案前,在晏无师刚刚直起身、还未来得及退开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晏无师猝不及防,痛得闷哼一声,惊愕地抬眼看向谢相知,对上那双燃烧着骇人怒焰、冰冷刺骨的眼睛时,心脏骤然缩紧!
“殿……下?”他声音干涩,带着本能的恐惧。
“殿下?”谢相知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可怕,带着浓浓的讽刺,“看来这几日,是本王小瞧了你。装得一副温顺可怜的模样,是不是就等着外面那些人,来‘救’你出去?嗯?”
晏无师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什么。定是朝堂上又因他起了风波,触怒了谢相知。他强忍着腕骨欲裂的疼痛,试图解释:“我没有……我不知道外面……”
“你不知道?”谢相知猛地将他拽近,两人鼻尖几乎相碰,他能清晰地闻到谢相知身上朝服熏染的冷香和一股浓烈的、属于暴怒边缘的危险气息,“你不知道你的好‘故国’使臣,还在上蹿下跳?你不知道我的好皇兄们,正盘算着怎么把你从我手里‘解救’出去,好为他们所用?!”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低吼出来,震得晏无师耳膜嗡嗡作响。
“我没有……我从未与他们……”晏无师徒劳地辩解,身体因恐惧和疼痛而微微发抖。
“闭嘴!”谢相知厉声打断他,眼神凶狠得像要将他生吞活剥,“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就是他们攻讦我的理由!就是让我不痛快的根源!”
他拽着晏无师,像拖着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粗暴地将他从外间拖进了相连的暖阁,径直拖到那座剔透冰冷的水晶鸟笼前!
晏无师看到笼子,心中不祥的预感升到顶点!“不……谢相知!你要做什么?!”
谢相知根本不答,他另一只手猛地拉开一直虚掩的笼门——原来那锁扣精巧,平日看似敞开,实则一直处于一种半闭合状态,唯有特定的钥匙才能完全打开或锁死。他用力将晏无师推了进去!
晏无师踉跄着跌入笼中,还未站稳,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哒”一声清脆而冰冷的金属闭合声!
他猛地回头,只见谢相知手中握着那枚莲花形状的水晶钥匙,正从笼门上一个极其隐蔽的锁孔中拔出。笼门……被彻底锁死了!
“钥匙……你不是说……”晏无师扑到笼门前,双手抓住光滑的笼柱,难以置信地看着谢相知手中那枚钥匙。那枚他一直以为只是象征、甚至可能是假货的钥匙,竟然是真的?而且,谢相知一直带在身上?
“我说什么了?”谢相知好整以暇地将钥匙在指尖转了转,冰冷的水晶折射着夜明珠的光,映出他脸上残酷而愉悦的笑容,“我说过‘钥匙给你’?那不过是哄你玩的。真正的控制,从来不在你手里,而在我想不想用。”
他欣赏着晏无师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希望彻底碎裂的绝望表情,朝堂上受的闷气仿佛找到了最畅快的宣泄口。他慢慢踱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凛冽的寒风灌入。
然后,在晏无师骤然瞪大的、充满了惊恐和哀求的目光中,谢相知手臂一扬——
那枚水晶莲花钥匙,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径直飞出了窗外,消失在庭院里覆着厚厚积雪的灌木丛深处!
“不——!!!”晏无师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整个人扑在笼壁上,拼命伸出手,却只触碰到冰冷坚硬的水晶。“谢相知!你疯了!把钥匙捡回来!那是唯一的钥匙!你把我永远锁在这里面吗?!捡回来——!!”
他声音嘶哑,充满了濒死的绝望和恐惧。被永远锁在这个透明的牢笼里?这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毛骨悚然!
谢相知关上窗,隔绝了寒风,也隔绝了晏无师最后一点渺茫的指望。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棂,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笼中崩溃失控的晏无师,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最极致的负面情绪呈现。
“捡回来?”他慢悠悠地重复,语气充满了恶意的嘲弄,“为什么要捡?我觉得这样很好。非常……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