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师在第三日黄昏醒来。
意识如沉溺者浮出漆黑水面,最先感知到的是痛——并非尖锐的割裂感,而是一种沉钝的、浸透骨髓的湮灭。双脚踝处尤甚,那里传来空洞的麻木与细密的刺痛交织,像是灵魂某处被生生剜去了一块,徒留血肉模糊的边界。
他缓慢地睁开眼,视线在绣着繁复云纹的帐顶徘徊良久,才确认自己仍困在玄武殿这方囚笼里。空气里药气浓重,混着一缕奇特的清苦草木香,却盖不住丝丝缕缕早已渗入梁木深处的铁锈味。
他侧过头。
窗前立着个陌生宫女,正背对着他侍弄案几上的一只白瓷瓶。她身姿纤细,衣着比寻常宫人素雅,梳着简单的双鬟髻。此刻她正将几支深红色的花枝插入瓶中,动作轻柔如对待易碎的梦。
吸引晏无师目光的,是窗外庭院角落——那原本只有枯石与残雪的萧瑟处,竟凭空多了一丛墨绿色的灌木,枝头顶着几朵将开未开的深红花朵。隆冬时节,这抹颜色红得近乎诡异,像凝固的血,又像暗夜里不肯熄灭的余烬。
“你醒了。”宫女闻声回头,一张清秀却过分平静的脸,眼神古井无波。她放下花枝走近,声音平淡:“奴婢折枝,奉殿下之命,侍候世子起居。您已昏睡三日。”
奉殿下之命。晏无师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彻底熄灭。
折枝端来药碗。汤药乌黑,气味辛烈。他顺从地吞咽,任由苦涩在舌尖蔓延成一片荒原。
“窗外的花……”他声音沙哑。
“是殿下前日命人移来的寒地玫瑰。”折枝答得一丝不苟,“殿下说,殿中太素,需添些颜色。”
添些颜色。晏无师盯着窗外那丛不合时宜的红,只觉得那颜色像针,细细密密扎进眼底。
接下来的日子,这丛玫瑰成了他囚笼里唯一变动着的风景。折枝每日悉心照料,修剪培土,寒夜覆纱。她话极少,动作精准如量过,伺候得周到却无半分热气。
晏无师的脚踝每日换药。御医手法精熟,针药并用,说是“通络活血”。但他知道,有些断裂永不可续。每当瞥见纱布下狰狞的缝合痕迹,他都闭眼将翻涌的恶心咽回喉咙深处。
他开始长久地凝视那丛玫瑰。它倔强地活着,在严寒里缓慢舒展。
一日雪后,那几朵花终于开了。
花瓣是沉郁的深红,近乎紫黑,层层叠叠如凝固的夜色。更奇的是质地——不像寻常花朵娇嫩,反而有种坚韧的皮质感,脉络异常清晰深刻。
晏无师让折枝开窗。
寒风涌入,带来一种奇异的香:清冷,微苦,隐约夹杂着药草、旧墨、冷铁,以及一丝遥远如尘埃的、难以名状的气息。
他目光锁住最近那朵花。冬阳斜照,穿透厚重花瓣,映出内里细密的肌理。忽然,他呼吸一滞。
在花瓣靠近花心处,那些纵横交错的脉络间,竟隐约构成某种纹路——极其细微,若隐若现,却莫名眼熟。
像是指尖皮肤上,那些独一无二的、盘旋的……
指纹。
冰刃般的寒意猝然贯穿脊椎。
“折枝,”他声音发紧,“你看这花瓣……可觉特别?”
折枝俯身细看,侧脸在光里平静无波:“脉络较深,许是品种特异。”她抬眼,目光澄澈,“世子觉得有何不妥?”
晏无师没答。不妥?这整丛玫瑰的存在,从头至尾都透着精心计算下的“不妥”。他让折枝剪下那朵花,置于枕边。
日夜相对,他看得愈发清楚。那些纹路并非每片花瓣都有,也不完整,但在某些光线下,确确实实浮现出指纹般的局部痕迹——细密的箕形纹,短促的弓形线,某个锐利的三角交汇点……
不是幻觉。
他想起落鹰峡的鲜血,想起杜衡绝望的泪,想起那些永远倒在归途上的面孔。一个疯狂而冰冷的念头攫住他:这些纹路,会不会是……
殿门在此时无声滑开。
玄色衣角拂过门槛,谢相知走了进来。他肩头还沾着未化的细雪,面色在殿内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眉眼间却依旧是那种疏离的倦怠。
“听闻你醒了。”他声音温和,目光扫过晏无师苍白的脸,落在枕边那朵深红玫瑰上,停顿了一瞬,“精神可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