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开始混乱,话语颠三倒四,在母亲、死亡、血腥和占有之间跳跃。握着江不书下颌的手缓缓下滑,滑到他的脖颈,虚虚地环住,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喉结处的皮肤,动作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暧昧与危险。
江不书屏住呼吸。他能感觉到谢相知指尖的薄茧,能感觉到那看似虚环实则蕴藏着可怕力量的手掌,能感觉到他紊乱的呼吸和滚烫的体温。这是一个疯子,一个醉鬼,一个被痛苦吞噬的困兽。此刻,只要那双手稍一用力……
但谢相知没有用力。
他只是那样环着,低着头,额头相抵,呼吸交织。许久,他忽然又低低地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自我厌弃和嘲讽。
“我脏了……无师……”他轻声说,睁开眼,眼底一片破碎的湿意,“手上……都是血……洗不干净了……母妃看见……会讨厌我的……”
他松开环着江不书脖颈的手,举到自己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仿佛上面真的沾满了洗不掉的污秽。
“可是……不杀人……他们就要碰你……”他转向江不书,眼神哀求又偏执,“我不能让他们碰你……你是我的……谁碰……谁就得死……对不对?”
他急切地寻求认同,像个做错了事却又坚信自己没错的孩子。
江不书看着他那双被醉意、痛苦、疯狂和脆弱同时占据的眼睛,心脏某处被狠狠拧了一下。他想移开视线,却像被钉住了一般。最终,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谢相知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安慰和赦免,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他重新坐下来,就坐在江不书轮椅旁的地板上,背靠着车轮,手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头向后仰,抵着车壁。长发铺散一地,玄衣委顿,整个人透出一种疲惫到极致的颓唐。
他又拿起滚落一旁的酒壶,晃了晃,发现空了,便随手丢开。酒壶撞在车厢壁上,发出空荡的响声。
“没酒了……”他抱怨似的咕哝了一句,然后侧过头,看向江不书,眼神又变得迷离,“无师……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也讨厌我了吗……”
江不书抿了抿唇,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没有。”
“那你笑一个。”谢相知要求道,带着醉汉的执拗,“像母妃那样……温柔地笑……”
江不书扯了扯嘴角,却只做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谢相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他唇角,向上推了推。“这样……才对……”
他的指尖很凉,动作却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江不书僵硬地维持着那个被强行扯出的弧度。
谢相知似乎满意了,收回手,重新靠回车壁,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的红晕未退,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就在江不书以为他终于要醉倒睡去时,他又忽然睁开眼,目光清明了一瞬,直直看向江不书,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警告:
“记住,无师。这世上,只有我能碰你。只有我能决定你的生死,你的去留。”他顿了顿,眼神又变得恍惚,补充道,“你也……只能碰我。”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顺着车壁缓缓滑倒,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头枕着散乱的长发和衣袍,彻底不动了。
呼吸均匀,竟像是睡着了。
江不书一动不动地坐在轮椅上,看着蜷缩在地板上的谢相知。那个片刻前还暴戾、脆弱、疯狂、温柔交织的男人,此刻安静得像一尊破碎的雕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车厢内酒气弥漫,混合着血腥(或许只是错觉)和沉水香。小灯的火苗摇曳着,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车厢壁上,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许久,江不书才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他垂下眼,看向自己搭在膝上的手——那只被谢相知握过、呵过气的手,似乎还残留着滚烫的触感。
然后,他看到了那把匕首。
“碎玉”。
它不知何时被谢相知放在了软榻边缘,幽蓝的宝石在昏光下静静流转,冰冷,妖异,像一只沉睡的眼。
江不书伸出手,指尖悬在匕首上方,停顿了片刻。
最终,他还是没有触碰它。
只是收回手,重新握紧了自己冰凉的指尖。
车外,鬼哭峡的风依旧呜咽,掠过石壁,发出空洞的回响。远处守夜的护卫换岗,传来压低的话语和脚步声。
而车厢内,一个醉倒蜷缩,一个静坐无声。
只有那柄名为“碎玉”的匕首,躺在两人之间,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闪烁着幽蓝的、永恒冰冷的光。
仿佛在等待。
等待下一次被握起。
等待下一次染血。
等待这场醉意散去后,更加漫长、更加寒冷、也更加无法挣脱的——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