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不书似乎累极了,沾到枕头,眼睫便沉重地合上,呼吸渐渐均匀。
谢相知坐在炕沿,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起身走到窗边。木窗棂糊的纸早已破败,用木板草草钉着,缝隙里透进外面昏黄的光线和风沙的呼啸声。他透过缝隙,望着不远处那如同巨兽蛰伏般的铁碑关,眼神晦暗不明。
那只耗尽力气送来密信的信鸽,已被秦川小心照看,喂了水和粟米,此刻正蜷在临时编的草笼里,偶尔发出虚弱的咕噜声。
它在风雨兼程中飞了多久?温景行是在何时、何种情形下放出它的?这短短一行字背后,京中又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谢相知不知道。但他知道,温景行不会无的放矢。这封信,是一个信号,一个变数,也可能是一个……陷阱。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屋内带着土腥味的、干燥寒冷的空气。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揉碎帛书时,纸张脆弱崩裂的触感。
北地苦寒。
他复又睁开眼,目光落回土炕上那张沉睡的、苍白的脸。
是啊,太苦了,也太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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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另一只信鸽到了。
这一次,是正式的朝廷驿传信鸽,带着加盖了皇帝玉玺和兵部印信的文书。文书内容与温景行密信主旨一致,但措辞官方而冰冷:因北境突降暴雪,道路断绝,三皇子谢相知一行暂缓就藩,于铁碑关等候进一步旨意。关防一应供给,由铁碑关守将负责调配。
随文书附上的,还有太医院院判亲笔所书的一张药方,和几包珍贵的药材,注明是“奉陛下旨意,为晏无师公子调养之用”。
“晏无师公子”。
谢相知看着这个称呼,眼中掠过一丝讥诮。皇宫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只知道质子名叫“晏无师”,是南晏送来的一件精致的、病弱的抵押品。谁会关心他究竟是谁,本名为何,又经历了什么?
只有他知道,怀里这个人,是江不书。是他从无数虚假和伪装中,亲手剥出来的、唯一的真实。
他收起官方文书,却将那张药方仔细看了两遍,然后交给折枝:“按方煎药,一味也不许错。”
“是。”
汤药在傍晚时分煎好,浓黑的药汁盛在粗陶碗里,气味苦涩中带着一丝奇异的辛香。谢相知亲自试了温度,才扶起昏睡中的江不书,小心地一勺勺喂他喝下。
江不书在昏沉中被动地吞咽,眉头因为药味的苦涩而微微蹙起,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颤动着。喂完药,谢相知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他的嘴角,动作是外人难以想象的细致和耐心。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离开,而是和衣在江不书身侧躺下,将人连同厚厚的被子一起拢进怀里。土炕并不宽敞,两人只能紧紧挨着。江不书身上微凉的体温透过层层衣物传来,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病人的虚弱气息。
谢相知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将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闭上眼睛。
屋外,北风依旧在旷野上肆虐,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夹杂着砂砾拍打门窗的噼啪声。远处铁碑关方向,隐约传来戍卒换岗时模糊的号令和金属甲胄的碰撞声。
这是一个荒凉、寒冷、危机四伏的边塞之夜。
但在这个简陋的、弥漫着药味和土腥气的驿站房间里,两个紧紧依偎的人之间,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与世界隔绝的安静。
谢相知听着怀中人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心跳,心底那片被北境寒风吹得龟裂的冻土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人知晓的黑暗深处,极其缓慢地、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他知道前路未卜,知道温景行的干预背后必有代价,知道这暂时的停留或许只是暴风雨前虚假的宁静。
但至少在此刻,这个人还在他怀里,还活着,还需要他。
这就够了。
至于京城的风云,铁碑关的刀兵,北境的冰雪……都暂且,被挡在了这扇漏风的木门之外。
夜深了。
驿站屋檐下,那只来自东宫的信鸽在草笼中动了动,将喙埋进翅膀,沉沉睡去。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东宫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