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殿的夜,似乎总比别处更深几分。
尤其在这场春狩赛马后的第三日。
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将白日里尚存的暖意涤荡殆尽。雨滴敲打着琉璃瓦,顺着飞檐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庭院里的骨玉藤蔓在风雨中摇曳,惨白的叶片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无数窃窃私语的嘴。
寝殿内,烛火通明。
江不书坐在轮椅上,腿上依旧盖着那条薄毯。他面前的紫檀木圆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温着的清茶,但他一口未动。只是望着窗外黑沉沉的雨幕,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那日马场上,那一声低不可闻的“夫君”,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了层层叠叠、难以平息的涟漪。羞耻,窘迫,一丝被强行撬开心扉的恼怒,还有……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
谢相知似乎心情极好,自那日后,待他愈发细致,却也愈发……肆无忌惮。那些亲昵的举动,狎昵的称呼,在人前也渐渐不加掩饰。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带着熟悉的沉水香气。
江不书没有回头,但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谢相知走到他身后,双手随意地搭在轮椅扶手上,俯身,下巴几乎抵着他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看什么呢?雨有什么好看的?”
江不书垂下眼帘:“没什么。”
“还在想那日的事?”谢相知低笑,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愉悦,“那声‘夫君’……唤得很好听。”
江不书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他抿紧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毯子。
谢相知却不再逗他,直起身,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拈起一块芙蓉糕,却不吃,只是拿在手里把玩。“明日,宫里有宴。”他忽然道,语气平淡下来。
江不书抬起眼,看向他。
“说是为我‘洗尘’,庆我平安北归。”谢相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实则,怕是想看看我这个被‘圈禁’在玄武殿的三皇子,如今是何等落魄模样。顺便……”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不书脸上,“也看看你。”
江不书心下一沉。宫宴,意味着无数双眼睛,意味着审视、猜忌、试探,也意味着……他必须再次以“晏无师”的身份,出现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面前。
“我能不去吗?”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抗拒。
谢相知挑眉,似笑非笑:“你说呢?”他将手中那块芙蓉糕递到江不书唇边,“你是我的人,自然要与我同去。让那些人都看看。”
江不书看着近在咫尺的糕点,又看了看谢相知那双深不见底、不容拒绝的眼睛,最终,缓缓张口,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
很甜,甜得发腻。
谢相知满意地收回手,将剩下半块自己吃了。“放心,有我在。”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要去赴一场寻常家宴,“温景行和沉舟侧也会在。热闹。”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期待的光。
江不书知道,那绝非单纯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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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雨歇云散,天际竟透出瑰丽的晚霞。
宫中设宴在麟德殿。殿宇巍峨,灯火辉煌,身着锦绣华服的宫人们穿梭如织,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谢相知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只是料子换成了更华贵的云纹锦,玉冠束发,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和嘴角若有似无的讥诮,让他与这喜气洋洋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亲自推着江不书的轮椅,缓缓步入殿中。
霎时间,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探究的,好奇的,鄙夷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笼罩其中。
江不书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实质,如同针尖般扎在背上。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苍白无力的手,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轮椅的扶手被他攥得死紧,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直抵心底。
“三弟。”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太子温景行带着沉舟侧,从一侧走了过来。温景行今日穿着正式的太子常服,玄衣纁裳,金冠玉带,更显雍容威仪。沉舟侧则是一身正式的国师朝服,雪白道袍以银线绣着云鹤,长发高束于白玉冠中,清冷出尘,不染凡俗。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尊贵沉稳,一个清冷孤高,却意外地和谐。
谢相知停下脚步,抬眼看向温景行,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太子殿下。”
温景行目光在他和江不书身上一扫,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舒展,语气依旧温和:“三弟北行辛苦,身子可还好?”
“托太子的福,死不了。”谢相知答得随意,目光却落在温景行身侧的沉舟侧身上,眼中掠过一丝玩味,“国师大人今日这身,倒比那日马场上更显仙风道骨。只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不知还记不记得那声‘郎君’?”
此言一出,周围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几个离得近的宗室子弟竖起了耳朵,眼中闪着八卦的光芒。
温景行耳根微红,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瞥了谢相知一眼:“三弟说笑了。”他侧身,对沉舟侧道,“国师,我们入席吧。”
沉舟侧微微颔首,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轮椅上的江不书,与他安静抬起的视线短暂交汇,又平静移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随着温景行朝上首的席位走去。
谢相知看着他们的背影,轻笑一声,推着江不书走向属于他们的位置——不算靠前,也不算最末,在一个略显偏僻却能纵观全场的角落。
刚落座,便有宫人奉上酒菜。珍馐美馔,琳琅满目。
谢相知却看也不看,只拈起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了皮,递到江不书唇边:“尝尝,西域新贡的,很甜。”
江不书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脸上发烫,低声道:“我自己来。”
“你手不方便。”谢相知说得理所当然,指尖甚至轻轻碰了碰他的唇,“乖,张嘴。”
江不书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张口接了过去。葡萄的汁水在口中爆开,确实很甜,却甜得他喉头发苦。
这一幕,自然落入了许多有心人眼中。窃窃私语声隐隐传来。
“瞧见没?三皇子对那质子……啧啧。”
“一个废人,倒是好手段,把三皇子迷得……”
“小声些!不要命了?”
谢相知恍若未闻,又剥了一颗葡萄,这次却自己吃了,然后凑到江不书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笑,又含着冷意:“听见了么?他们说你是‘废人’。你说,我要不要把他们舌头都拔了?”
江不书浑身一僵。
谢相知却已直起身,端起酒杯,漫不经心地啜饮一口,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上首空置的龙椅和凤座上——帝后尚未驾临。
宴会渐入佳境,丝竹悦耳,舞姬曼妙。
觥筹交错间,气氛似乎热烈起来。几位年长的亲王和重臣开始互相敬酒寒暄,宗室子弟们也三五成群,谈笑风生。
唯独谢相知这一角,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给江不书布菜,自己却吃得很少,酒倒是喝了好几杯,眼神在烛火映照下,愈发幽深难测。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轻浮的声音插了进来。
“三皇兄,好久不见啊!”
一个穿着绛紫锦袍、头戴金冠的年轻男子端着酒杯走了过来,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被酒色浸染的虚浮,正是二皇子谢怀瑾。他素来与谢相知不和,此刻脸上堆着假笑,目光却毫不掩饰地往轮椅上的江不书身上瞟。
“二皇兄。”谢相知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应了一声。
谢怀瑾也不介意,自顾自在旁边空位坐下,啧啧两声:“皇兄此番北行,想必受惊不小。瞧瞧,人都清减了。”他话锋一转,看向江不书,“晏公子倒是……风采依旧。只是这腿脚,唉,真是可惜了。”
他语气里的惋惜虚伪至极,更多的是幸灾乐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