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的动作顿住了。
只见江不书左侧的额角到耳际,迅速红肿起来,一道不算深但颇长的擦伤正在渗血。而最刺目的是他的左耳——耳廓上方,恰好撞在了殿柱菱花纹路一个尖锐的凸起上!此刻,那里已经破开一个口子,鲜血正汩汩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和脖颈蜿蜒而下,染红了一小片衣襟。血迹甚至有些许,溅到了他空洞睁着的眼睛下方。
江不书似乎被撞懵了,一时没有反应,只是怔怔地坐着,任由鲜血流淌。
谢相知的手指颤抖起来,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那流血不止的耳朵,却又不敢。他张了张嘴,想喊太医,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就在这时,江不书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似乎想摸一下自己的左耳,却在半途停住。然后,他缓缓地、极其困难地,将脸转向谢相知的方向。
他的眼神依旧是空的,却好像比平时更空,更遥远。他看着谢相知,嘴唇动了动。
谢相知下意识凑近,想听他说什么。
然而,江不书发出的,只是一串极其微弱、含糊不清的气音。然后,他仿佛才意识到什么,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茫然的困惑。他再次试图开口,这次,声音稍微清楚了一点,却依然扭曲怪异,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
“……吵……” 他含糊地说,目光却并未聚焦在谢相知脸上,而是落在他身后虚无的某处。
谢相知的心,骤然沉到了冰窟里。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根殿柱上染血的菱花凸起,又看向江不书血流不止的左耳和那双仿佛蒙上了一层雾霭的眼睛。
一个可怕的猜测,瞬间攫住了他。
他抬起手,在江不书完好的右耳边,用力拍击了两下。
江不书毫无反应,眼神依旧空洞地落在远处。
他又转到左边,在鲜血淋漓的左耳边,极轻地打了个响指。
江不书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却并非因为声音,更像是因为气流或光影的变化。他的视线,依旧没有准确地对焦过来。
谢相知的脸,血色尽褪。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殿内死寂。只有江不书左耳伤口处,血滴落在地面厚毯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嗒……嗒……”声。
谢相知死死盯着那不断扩大的暗红色湿痕,又看向江不书那半边被鲜血糊住、却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声音”的侧脸,一股灭顶的寒意和某种更加汹涌、更加绝望的恐慌,淹没了他。
他猛地转身,像一头彻底失控的野兽,撞开内室的门,冲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他没有去找太医。
而是径直冲向了温景行的寝宫。
温景行彼时正为几桩烦心政务难以入眠,忽闻殿外喧哗,谢相知竟不顾侍卫阻拦,直闯而入。他衣衫略显凌乱,脸色惨白如鬼,眼中交织着狂乱与某种濒临崩溃的脆弱。
“皇兄……”谢相知的声音嘶哑破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江不书……耳朵……血……听不见了……”
语无伦次,但温景行瞬间听懂了他未竟的恐惧和那份深藏的、连谢相知自己都未曾承认的求助。
温景行脸色一沉,立刻意识到出事了。他一边命人去传太医速往清梧轩,一边看着眼前状态明显不对的弟弟,沉声道:“你又对他做了什么?!”
谢相知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质问,只是死死抓住温景行的衣袖,赤红的眼睛盯着他,重复着:“国师……沉舟侧……他常去……他知道……皇兄,你去……你去问他!”
这没头没尾的话,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温景行心中某些疑虑和连日来对沉舟侧与江不书走近的不安。一股混杂着担忧、恼怒和被牵连的烦躁猛地冲上心头。
他没有再问谢相知,而是猛地拂袖,大步走出寝殿,对随侍厉声道:“去观星台!把国师给朕‘请’来!”
这个“请”字,咬得极重。
当沉舟侧被侍卫半“请”半带至温景行面前时,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清梧轩之事,温景行已上前一步,在周围侍卫和内侍惊愕的目光中,猛地弯腰,一把将清瘦的国师扛上了肩头!
“温景行!你放肆!”沉舟侧猝不及防,清冷的声线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温景行却不管不顾,扛着他,转身就朝自己的寝宫深处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至极的命令给呆若木鸡的众人:“都滚出去!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太医直接去清梧轩!”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所有窥探。
而清梧轩内,匆匆赶来的太医,正手忙脚乱地为江不书清洗伤口、止血上药。伤口不算致命,但位置特殊,流血颇多。
江不书异常安静地配合着,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焦点。太医在他耳边低声询问感觉,他也毫无反应。
直到太医处理完毕,试探着在他左耳边轻声说话,又转到右耳边重复时,江不书的眼睫,才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完好的右手,轻轻捂住了自己的左耳。然后,他转向太医,用那双依旧沉静、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永久阴翳的眼睛,看着太医的嘴型,极其艰难地、一字一顿地,用怪异扭曲的声调问:
“你……说……什么?”
太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
只剩下窗外呜咽的夜风,和江不书指缝间,新换的纱布下,隐隐渗出的、刺目的鲜红。而他捂着的左耳,那曾经能听见风雨、听见书页翻动、甚至能听见锁链冰冷声响的世界,已然沉寂。
永远地,沉寂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