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吗?或许。但恨也需要力气,而他似乎连恨的力气都已耗尽。
怨吗?也许。但怨又能改变什么?这具身体,这副残躯,早已不属于自己,而是沦为了一场疯狂执念的战利品,一处无处可逃的囚笼。
他像一截被投入冰窖的残烛,火焰早已熄灭,连烟都懒得再冒,只是静静地、一点点地消耗着自身,等待着最终化为蜡泪、归于尘埃的时刻。
唯有在夜深人静(或许只是他以为的静),珠光似乎也黯淡下来时,那一直强撑的、麻木的平静才会出现一丝裂痕。紧闭的眼睫会无法控制地微微颤动,冰凉的液体会悄无声息地渗出,濡湿鬓角,浸入枕褥,留下无人知晓的、咸涩的痕迹。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只有一片死寂中,那无声流淌的、属于“江不书”这个存在最后的、微弱的湿意。
仿佛在祭奠着什么,又仿佛,连祭奠都已失去意义。
间奏:咫尺天涯
一门之隔。
门外,是焚心以火、醉生梦死的狂欢地狱。
门内,是万念俱灰、寂守空帷的无声炼狱。
同样的宫殿,同样的夜晚。
一个在喧嚣中试图溺毙自己,用声色麻醉痛楚,用放纵掩盖空洞。
一个在死寂中逐渐消磨自己,以沉默对抗囚禁,以枯槁等待终局。
他们之间,不过隔着一道厚重的石门,数丈距离。
却仿佛隔了滔滔忘川,茫茫碧落。
一个在醉梦里,偶尔恍惚间,似乎又看到那苍白沉默的侧脸,心头骤然一刺,便仰头灌下更烈的酒,搂过身边更艳的美人,用更喧嚣的乐声将那幻影驱散。
一个在孤寂中,残存的听力偶尔捕捉到一丝极其模糊、扭曲的乐音残响,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便更紧地闭上眼,将脸更深地埋入阴影,仿佛要将那来自“外面”的、令人不安的杂音彻底隔绝。
谁也不曾再靠近那道门。
谁也不曾再试图触碰对方的世界。
一个疯狂地向外索取,填塞无尽的空虚。
一个绝望地向内坍缩,凝固成沉默的顽石。
这场由极致的爱与恨、占有与反抗交织而成的悲剧,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加令人窒息的阶段——不是激烈的对抗,而是冰冷的僵持;不是烈火烹油,而是文火慢煎。
看谁先被这醉生梦死掏空灵魂。
看谁先被这无边寂守耗干生命。
亦或是,在这彼此折磨、彼此隔绝的漫长时光里,一起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腐烂下去。
直至,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