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殿主殿的狂欢,持续了七日七夜。
第七日的黎明前,最深的醉意与最喧嚣的乐声都达到了顶峰,然后如同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
最后一批醉醺醺的宾客被内侍半扶半拖地“请”了出去,舞姬乐师悄无声息地退下,满地狼藉的杯盘、倾倒的酒瓮、揉皱的纱幔,在骤然降临的死寂中,显得格外颓唐肮脏。浓烈的酒气、脂粉气、食物馊败的气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谢相知独自躺在主位那张凌乱的白虎皮上,锦袍几乎褪至腰间,长发披散,遮住了半边脸颊。他手中还抓着一只空了的金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胸膛微微起伏,呼吸间是浓重的酒气。
他没有睡。那双总是盛满醉意迷离或疯狂戾气的眼睛,此刻在晨曦透过窗棂的、惨淡灰白的光线里,睁得很大,却很空。空得像两口干涸了所有情绪的古井,映着殿内一片奢靡过后的废墟景象。
七日。他用了七日时间,试图用最烈的酒、最艳的色、最喧嚣的声,将自己溺毙,将那个苍白沉默的身影,那声冰冷的“滚”,彻底从脑海中冲刷出去。
他成功了——在醉得最厉害的时候,在美人温香软玉满怀的时候,在震耳欲聋的乐声盖过一切的时候,他似乎真的忘了。忘了密室的冰冷,忘了那人眼中的死寂,忘了自己胸腔里那个日夜灼烧、名为“失去”或“不被需要”的空洞。
但醉意会褪去。喧嚣会沉寂。美人会离开。
然后,那被强行压抑、驱逐的一切,便会以更狰狞的姿态,卷土重来。尤其是此刻,在狂欢散场、独自面对这满目荒唐与自身一片狼藉的时候。
“滚……”
那一声嘶哑破碎的、用尽生命力气吐出的字眼,又一次无比清晰地在他耳边炸响。比任何乐声更尖锐,比任何美酒更灼喉。
谢相知猛地闭上眼,手指收紧,金樽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是宿醉的恶心,更是某种更深层的、心理上的剧烈排斥与……痛楚。
他输了。
用放纵麻痹自己,用逃避对抗现实,他输得一败涂地。那间密室,那个人,就像一根早已长进他骨血里的毒刺,不是醉几场酒、抱几个美人就能拔除的。它只会在他试图遗忘时,刺得更深,毒发得更猛烈。
晨曦的光线渐渐变亮,将殿内的一片狼藉照得无所遁形。也照在他裸露的皮肤上,那些暧昧的红痕、昨夜不知被谁指甲划出的浅伤,此刻显得如此廉价而可悲。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因为宿醉和长时间的躺卧而有些滞涩。长发滑落肩头,露出苍白瘦削、眼下带着浓重青影的脸。没有疯狂,没有戾气,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死水的平静。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痕迹,又看了看周围这七日狂欢留下的废墟。一种深沉的、混合着自我厌弃与极端清醒的寒意,缓缓从四肢百骸升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醉生梦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他变得更可笑,更无力,离他想要的……越来越远。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江不书。活着的,在他身边的江不书。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不是一团抓不住的灰烬,也不是一个永远背对着他、用沉默将他凌迟的魂灵。
哪怕那人恨他入骨,厌他至深。
哪怕那人永远不可能再对他展露一丝一毫的温度。
他也要他在。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呼吸着,存在着。属于他。
这个念头,如同最坚固的基石,在连日放纵的虚浮流沙下,重新显露出来,冰冷,坚硬,不容置疑。
逃避和麻醉无用。那么,就面对。
用最清醒的头脑,最冷酷的手段,去达成这个唯一的目的。
谢相知慢慢扯过滑落的锦袍,将自己裹紧。他站起身,脚下虚浮了一瞬,但很快稳住。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清晨带着寒意的空气涌入,冲淡了殿内令人窒息的浑浊气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腑,却也让他昏沉的大脑为之一清。
“来人。”他开口,声音因为宿醉和许久未正常说话而异常沙哑,却不再有之前的癫狂或颓靡,是一种近乎金属摩擦的、冷硬的质感。
早已候在殿外、战战兢兢的内侍立刻躬身入内。
“把这里,”谢相知没有回头,目光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和远处宫殿肃穆的轮廓,“给本王收拾干净。一寸一寸地打扫,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全部烧掉。”
“是,殿下。”内侍连忙应道。
“准备热水,沐浴。”谢相知继续吩咐,“再去太医署,取醒酒汤和……调理精神的方子来。”
内侍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遵命。”
谢相知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晨风吹拂他散乱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衫。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峭的寒意。
沐浴,更衣,喝下苦涩的醒酒汤和安神药。谢相知将自己重新收拾得一丝不苟。墨发用玉冠束起,换了身暗紫色绣银线云纹的亲王常服,腰间悬上代表身份的玉佩。脸上宿醉的痕迹被仔细遮掩,只余下眼底那片沉淀下去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看起来,几乎恢复了往日那位矜贵冷漠、令人生畏的亲王模样。只是那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静,更冷,静得像封冻的湖面,冷得像淬过火的钢。
他没有再去主殿,也没有召见任何人。而是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里同样残留着些许凌乱,但比主殿好得多。他在书案后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抽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未落。最终,他写下了一行字,字迹是前所未有的工整冷峭,力透纸背:
“查:北境使团劫人纵火一事,所有涉事者背景、联络渠道、宫中内应。三日内,详报。”
写罢,他唤来暗卫首领,将纸条递过去,没有多余的话。
暗卫首领接过,肃然领命而去。
谢相知又抽出一张纸,继续写:
“寻:天下名医,尤擅续接经脉、治疗耳疾、调理心神者。不计代价,延请入京。”
“另:搜集古籍秘方,凡涉及禁锢、安神、或令残弱者长久维系生机之方,一并整理呈上。”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笔尖微微一顿,墨迹在纸上稍稍晕开一点,随即被他用力压下,勾勒出更加清晰的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