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第二张纸也交给另一名心腹。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药效和疲惫一起涌上来,但他强行撑着。
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投向密室的方向。那里依旧寂静无声,仿佛什么都不存在。
但谢相知知道,他在里面。那个让他疯魔、让他痛苦、让他不惜一切也要攥在手心的存在。
逃避没有用。那么,就进去。面对他。用他刚刚重新拾起的、冰冷的清醒。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门前。
厚重的石门无声滑开。里面柔和的珠光和熟悉的药味涌出。
一切似乎都和几日前他离开时一样。珠光,药味,寂静,以及……榻上那个背对着门、蜷缩着的单薄身影。
谢相知迈步走了进去。
他的脚步很稳,不再是之前那种狂躁或踉跄。他走到榻边,停下。
江不书似乎听到了脚步声(或许只是气流的细微变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却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那个仿佛要嵌进墙壁里的姿势。
谢相知没有像之前那样试图靠近、触碰或嘶吼。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平静地打量着那个背影。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尺规,丈量着对方肩胛的轮廓,脖颈的弧度,以及那散落在枕上、毫无生气的乌发。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清晰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回荡:
“江不书。”
他叫了他的全名。不再是带着扭曲亲昵的“无师”。
“我知道你醒着。”
榻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
谢相知也不在意,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说道:“外面的荒唐,结束了。”
“从今天起,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被他打造得无比“舒适”也无比封闭的密室。
“你需要更好的太医,更好的药。我已经派人去寻了。”
“你需要更安静的环境,更妥帖的照料。这里,我会让人重新布置。”
“你的腿,你的耳朵……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会试。”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对待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恨的人,更像是在陈述对一件珍贵却破损藏品的修复计划。条理清晰,目标明确,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至于你,”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背影上,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一字一句,如同最坚硬的契约,“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活着。”
“好好活着。在这里。”
“这就是你今后,唯一要做,也是唯一能做的事。”
说完,他不再停留,也不再等待任何回应。仿佛只是来宣告一个既成事实。
他转过身,再次走向门口。
在石门即将合拢的刹那,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背对着室内,最后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如同判决:
“别想着死。”
“江不书,你的命,现在是我的。”
“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咔哒。”
石门严丝合缝地关闭,将内外再次隔绝成两个世界。
密室内,珠光依旧,药味依旧。
只是那一直背对着门的、蜷缩的身影,在门关上的瞬间,一直紧绷到极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更沉重、更冰冷的东西,随着那句平静的宣告,彻底压了下来。
将他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也碾得粉碎。
而门外,谢相知背靠着冰冷的石门,缓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决绝与冰冷。
颓废与放纵,到此为止。
从现在起,他将用最清醒的理智,最冷酷的手段,最漫长的时光,去经营这场他注定无法逃脱、也绝不允许对方逃脱的囚禁与纠缠。
直到生命尽头。
或是,直到其中一方,被这无尽的冰冷与寂静,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