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新的、诡异的“规律”中缓缓流逝。
玄武殿主殿再无声色喧嚣,恢复了往日的森严与寂静,只是这寂静里,沉淀着一种比往日更沉重、更紧绷的东西。谢相知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不再醉酒,不再召见任何闲杂人等,甚至很少离开玄武殿的范围。他每日早起,处理一些必须由他过目的王府事务,更多的时间,则待在书房,或是在密室外的廊下来回踱步。
他开始亲自过问江不书的一切。太医每日诊脉的详情、用药的方剂与反应、进食的多寡、甚至睡眠的时辰,事无巨细,都要呈报给他。他看得极仔细,有时会就某个药方的增减与太医反复商讨——用的是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就事论事的语气,仿佛在推敲一项重要的工程。
暗卫陆续带回消息。关于北境使团劫人案的线索在深入,几个潜藏的内应被悄无声息地拔除;关于名医的寻访也有了进展,已有两位号称擅长疑难杂症的江湖郎中在来京路上;那些搜集来的古籍秘方,堆满了书房的一角,谢相知常在深夜就着烛火翻阅,眉头紧锁,俊美的脸上映着跳动的光影,看不出情绪。
他不再轻易踏入密室。
但每日,总有一段时间,他会站在那扇厚重的石门外,一动不动,一站就是许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负责送药食的哑奴偶尔会看到,亲王殿下站在门边,手指虚悬在冰冷的石面上,仿佛想触碰什么,却又始终没有落下。
七日后的一个黄昏,太医战战兢兢地禀报,江不书身上的外伤已无大碍,但心神损耗过巨,气血两亏,加之左耳失聪、右耳听力受损带来的与世隔绝之感,使得他郁结于心,脉象沉涩,长此以往,恐有油尽灯枯之虞。且他进食极少,身体虚弱,汤药难补。
谢相知听完,沉默了很久。太医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知道了。”最终,谢相知只说了这三个字,挥退了太医。
当晚,密室的石门,在时隔多日后,再次被推开。
谢相知走了进去。他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身上没有熏香,只带着淡淡的皂角清气。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
江不书依旧侧卧在榻上,背对着门。他似乎比前几日更清瘦了些,露在被子外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听到脚步声,他连最轻微的僵硬都没有,仿佛早已与这片死寂融为一体。
谢相知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没有立刻靠近。他站在榻边不远处,目光落在那个单薄固执的背影上,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太医说,你吃得很少。”他开口,声音是刻意放平的缓和,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这样下去,身体受不住。”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谢相知停顿片刻,走到小几边,打开食盒。里面不是往常的汤药或流食,而是一碗熬得浓稠喷香、点缀着碧绿葱花的鸡茸粥,两样清淡的小菜,还有一小碟做得极其精致、仿佛花瓣般的粉白色糕点。
“这是……御膳房新来的江南厨子做的。”谢相知端起那碗粥,粥还温热,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起,“味道应该清淡,你……尝尝看。”
他走到榻边,犹豫了一下,在榻沿坐下。没有像以前那样试图强行扳过江不书,只是将粥碗凑近了些,让那温热的气息能飘过去。
“就吃一点,好不好?”他的声音放得更低,几乎带上了诱哄的意味,与他平日里冷硬的模样格格不入。“你以前……是不是喜欢江南的点心?这碟定胜糕,我让他们少放了糖……”
他絮絮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努力寻找话题,试图打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目光却紧紧盯着江不书的侧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江不书的眼睫,在温热水汽的熏蒸下,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极其轻微。但他依旧没有转头,也没有睁眼。
谢相知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亮光,像是绝望的深潭里投入了一颗小石子。他舀起一小勺粥,轻轻吹了吹,然后,极其小心地,将勺子递到江不书唇边。
“温度刚好,不烫。”他低声说。
勺子碰触到江不书干裂的唇瓣。江不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唇抿成一条更苍白的线,是无声的拒绝。
谢相知举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江不书紧抿的唇和那拒绝的姿态,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那股熟悉的、想要强迫、想要发怒的冲动再次涌起,但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他不能。不能再那样了。
他缓缓收回手,将勺子放回碗里。碗中的热气似乎也黯淡了些。
他没有立刻放弃。沉默了片刻,他又端起那碟定胜糕,捡起最小、最软糯的一块,再次递过去。
“那……尝尝这个?就一口。”他的声音里,那□□哄的意味更明显,甚至带上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
江不书依旧毫无反应,仿佛已经石化。
谢相知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不是气的,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无能为力的恐慌。他看着手中精致的糕点,又看看那个仿佛已经灵魂出窍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对着冰雕说话、试图喂石像吃饭的傻子。
荒唐,又可悲。
他慢慢放下糕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深沉的疲惫和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不再试图喂食。而是站起身,走到江不书正面。不顾对方那细微的躲避(或许是错觉),他单膝跪在榻前的地毯上,让自己能与那双可能睁开的眼睛平视——如果江不书愿意睁眼的话。
“江不书,”他看着他紧闭的眼,声音沙哑,不再掩饰其中的痛苦与挣扎,“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不想听见我,甚至……不想活。”
“你可以恨我。恨我一辈子。”
“你可以不理我。永远不跟我说一个字。”
“但是……”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求你了……吃点东西。哪怕就一口。”
“别这样……耗着自己。”
“你的命……现在不只是你的。可它若没了,我……”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那双总是盛满疯狂或冰冷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近乎破碎的哀恳,“算我……求你了。行吗?”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如千钧。
密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谢相知胸膛里那颗沉重跳动、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心脏搏动声。
江不书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仿佛谢相知这罕见的、低到尘埃里的恳求,与他毫无关系。
时间一点点流逝。谢相知跪在那里,维持着那个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江不书,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神谕。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谢相知的膝盖开始麻木,久到他眼中的那点微弱希冀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
他终于,极其缓慢地,站起了身。
动作有些踉跄,因为跪得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