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看江不书,也没有再看那些早已凉透的食物。只是默默地,将食盒盖好,提起。
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门口走去。
步伐沉重,背影僵硬,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就在他即将触到门扉的瞬间——
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捕捉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谢相知的身体,骤然僵住。他猛地回头!
只见榻上,一直背对着他、仿佛已经与世长辞的江不书,那只露在被子外、一直虚握着的手,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几不可察地,朝着小几的方向,挪动了微不可察的一点点距离。
那里,放着他刚才端过去、又放下的那碗鸡茸粥。
虽然粥已凉透。
虽然那动作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谢相知看懂了。
像黑暗中跋涉了千年的旅人,骤然看到远方一缕微光。像溺毙前最后一刻,抓住了一根浮木。
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狂喜和心酸,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他眼眶骤红,喉头哽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扑回到小几边,手忙脚乱地重新端起那碗凉透的粥,又想起什么,慌乱地对门外哑声道:“热……热一下!快!”
很快,温热的粥重新送来。
谢相知再次跪在榻前,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勺子。他舀起一勺,这一次,没有急着递到江不书唇边,而是先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唇试温,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递了过去。
江不书依旧闭着眼,没有看他。
但这一次,当温热的勺子再次碰到他干裂的唇瓣时,那一直紧抿的唇线,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松开了微不可察的一道缝隙。
谢相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一小勺粥,喂了进去。
江不书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咽下去了。
虽然只有微不足道的一小口。
虽然他的眼睛依旧没有睁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但对谢相知而言,这已不啻于神迹。
他强忍着鼻尖的酸涩和眼底汹涌的热意,舀起第二勺,第三勺……动作笨拙却无比耐心,无比轻柔。每一勺都先自己试温,每一口都喂得小心翼翼。
江不书没有再拒绝。他像一个失去所有自理能力的偶人,被动地接受着喂食,吞咽得极其缓慢,偶尔会轻微地呛咳,谢相知便立刻停下,手忙脚乱地为他擦拭,拍抚后背,动作是前所未有的笨拙与温柔。
一碗粥,喂了将近半个时辰。
到最后,江不书似乎累了,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谢相知立刻停下,不再勉强。他看着碗底还剩小半的粥,又看看江不书依旧苍白但似乎少了点死气的脸(或许是错觉),心中那块压了太久太重的巨石,仿佛终于松动了一丝缝隙。
他小心地为江不书擦拭嘴角,又掖好被角。
然后,他跪在榻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江不书重新闭紧双眼、仿佛又沉入自己世界的侧脸。
许久,他才用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沙哑地说:
“明天……我再来看你。”
“我们……慢慢来。”
他站起身,提着空了的食盒,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那么沉重,背影却依旧写满了难以言说的疲惫,与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劫后余生般的悸动。
石门关上。
密室内,珠光柔和。
榻上的人,在门关后许久,那一直紧闭的眼睫下,缓缓渗出一滴冰凉的液体,滑入鬓发,消失不见。
而门外,谢相知背靠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他将脸埋进掌心,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呜咽。
而是混杂着无尽心酸、卑微庆幸,与一丝绝望中生出渺茫希望的、无声的泪流。
前方是更深的荆棘,还是绝处逢生的微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哪怕是用跪着的姿态,用最卑微的方式,一点一点,去暖化那块被他亲手冻结成冰的石头。
他也……绝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