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之后,密室的石门,每日都会在固定的时辰被推开。
谢相知成了这里最沉默也最固执的访客。
他不再说太多话,不再尝试那些笨拙的诱哄或剖白。他只是带着温热的、每日变换的餐食或汤药,安静地进来,沉默地执行着“喂养”的任务。动作从一开始的笨拙僵硬,渐渐变得熟练,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刻板的精确:试温、喂食、擦拭、观察吞咽,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像在执行某种不容有失的仪式。
江不书依旧没有睁眼看过他,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他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精美躯壳,只是被动地接受着生存所需的最低限度的给予。喂到嘴边,便微微张口;食物入口,便缓慢吞咽;够了,便极轻地摇头。整个过程,他连眼睫的颤动都吝于给予,仿佛谢相知只是一团必须忍受的空气,或者一个无需在意的影子。
谢相知似乎也接受了这种单向的、冰冷的“交流”。他跪在榻前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喂完食,并不立刻离开,而是就那样静静地跪着,目光凝在江不书消瘦的侧脸上,像是要将那苍白的轮廓刻进骨血里。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痛悔,有贪婪,有绝望,还有一种日益滋长的、被压抑到极致的暗火。
他开始做一些“多余”的事。
比如,他会用浸了温水的软巾,极其轻柔地擦拭江不书的脸和脖颈,避开那些已经淡去、但依旧留有痕迹的瘀伤。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碰到肌肤,那冰凉滑腻的触感,总会让他浑身一颤,随即更加僵硬地收回手。
比如,他会带来极柔软的新衣,在哑奴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为江不书更换。更换时,他屏住呼吸,视线尽量避开那些依旧刺目的、显示着长期卧床和半身不遂的细节,但手指却无法控制地颤抖。当触及到江不书无力垂落的、微凉僵硬的右半身肢体时,他总会停顿很久,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幽暗。
比如,他搬来了一些书。不是他自己常看的那些晦涩艰深的典籍,而是一些游记、杂谈,甚至带着插图的民间故事。他会用那种平稳无波、却又异常清晰的嗓音朗读,声音不高,确保能透过江不书那仅存部分听力的左耳。他读得很慢,有时会重复某些句子,读完后,也并不期待任何回应,只是将书放在江不书枕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江不书对这些“额外服务”毫无反应。擦拭时,他像一尊玉雕;更衣时,他像一具任由摆布的偶人;读书时,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那些书,放在枕边,从未被翻动过。
谢相知的耐心,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毫无回馈的付出中,被一丝丝磨损。那深藏在眼底的暗火,开始不安分地舔舐他的理智。
转折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谢相知照例带来一碗精心熬制的药膳,并尝试喂江不书喝下。江不书一如既往地被动吞咽了几口,却在某一勺递到唇边时,突然偏开了头,紧闭的嘴唇抿成一条拒绝的直线。这不是他第一次摇头表示够了,但这一次,拒绝的意味更强烈,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厌恶?
也许是因为天气闷热,药膳的气味让他不适;也许是他今日格外疲惫,连吞咽都觉得费力;也许,只是那深埋心底的憎恨与自我放逐,在这一刻冲破了麻木的躯壳,显露出一角锋利的冰棱。
谢相知举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江不书侧开的、布满细汗的苍白脸颊,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那几乎是他这些天来唯一可见的“表情”),心脏像是被那只拒斥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
连日来积累的压抑、挫败、恐慌,还有那种无论做什么都像打在棉花上、对着虚空发力的无力感,混合着窗外闷雷般隆隆的、他却无法替对方隔绝的夏日嘈杂(他知道江不书左耳的听力会将这些噪音扭曲放大成难以忍受的折磨),终于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假面。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感,“为什么连这一点点……都不肯接受?”
江不书毫无反应,仿佛没听见——或许真的没听清,或许听见了,却毫不在意。
谢相知眼底的暗火“腾”地一下窜了上来,烧红了他的眼眶。他猛地放下碗,瓷勺撞在碗壁上发出清脆的裂响。他不再是跪姿,而是欺身上前,双手撑在江不书身侧,将他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彻底笼罩了榻上单薄的人。
“看着我!”他低吼,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濒临爆发的危险张力,“江不书!睁开眼睛看看我!恨我也好,骂我也罢!别他妈像个死人一样躺在这里!”
他伸手,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想要去触碰江不书紧闭的眼睑。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的刹那——
江不书一直毫无动静的左手,突然动了。
快得几乎超出残疾病弱之人的极限。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了谢相知的侧脸上。
力道并不算重,甚至因为施力者的虚弱而显得有些绵软。但在这死寂的密室里,在这段时日以来凝固般的单向关系里,这一巴掌,不啻于一道惊雷!
谢相知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火辣辣的痛感从脸颊蔓延开,但更尖锐的刺痛,是从心底最深处炸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