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僵住了。维持着那个被扇耳光的姿势,瞳孔急剧收缩,难以置信地、缓缓地转回头。
江不书依旧闭着眼。
但他那只打了人的左手,此刻正无力地垂落在锦被上,指尖微微颤抖着,泄露了那一击耗费的所有气力,以及其下汹涌的、被强行镇压的情绪。他的胸口开始微微起伏,呼吸不再平稳,苍白的脸上也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因激动或用力而产生的潮红。
他没有睁眼,没有尖叫,没有怒骂。
只是用这无声的、虚弱却决绝的一巴掌,回应了谢相知所有的“为什么”。
空气凝固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
谢相知脸上的震惊、屈辱、暴怒,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胆寒的漆黑。他缓缓直起身,抬手,用指腹轻轻蹭过自己发烫的脸颊。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危险的玩味。
他低下头,看着榻上仿佛用尽力气后更加脆弱的江不书,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开始很轻,带着气音,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在密闭的石室里回荡,显得诡异而疯狂。
“好……好得很……”他一边笑,一边喘息着说,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只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终于……肯给我点反应了,是不是?”
“这一巴掌……”他俯身,凑近江不书的耳边,滚烫的呼吸喷吐在那苍白的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我记下了。”
“江不书,你以为这样就能推开我?让我厌弃?让我放手?”他的声音里浸透了偏执的寒意,“做梦。”
“你就是死,也得死在我眼前。就是变成灰,也得落在我的掌心里。”
“从你踏进这座王府开始,你的命,你的恨,你的所有一切……就都是我的了。”
“现在这副样子……”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江不书无力瘫软的右半身,扫过他紧闭的双眼,最后落在那只微微颤抖的左手上,眼神晦暗难明,“你以为,就能改变什么吗?”
他直起身,不再看江不书瞬间更加惨白的脸色(即使闭着眼,那血色褪尽的样子也清晰可见)。他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衣襟,脸上重新戴上了那副冰冷的面具,只是眼底的疯狂,再也无法完全掩藏。
“药膳凉了,我让人换热的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平淡无波,“你最好趁热喝掉。”
“除非,你还想试试……别的‘反应’,会换来什么。”
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石门。步伐稳健,背脊挺直,仿佛刚才那个失控低吼、挨了一巴掌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只是在石门关合的瞬间,那绷紧的、仿佛承载着千斤重负的背影,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密室内,重新陷入死寂。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冰冷、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许久,榻上的人,那一直紧闭的眼睫,终于剧烈地颤动起来。一滴,两滴……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汹涌而出,迅速没入鬓发和枕席,留下深色的、绝望的湿痕。
那只打了人的左手,紧紧攥住了身下的锦被,指节用力到发白,却止不住那深入骨髓的、灭顶般的颤抖。
火葬场的灰烬未冷,底下埋藏的不是新生,而是更加炽烈、更加绝望、彼此纠缠着坠向深渊的焚心烈焰。
而手持锁链与所谓“赎罪”烛火的那一位,正拖着被他亲手摧毁又妄图重塑的祭品,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之路上,愈行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