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江不书破碎的咳喘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谢相知僵在原地。
他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经捏得指节发白。江不书那些淬毒的话语,像无数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他心脏最深处,反复搅动。每一句“恶心”,每一句“恨”,每一句“下地狱”,都让他血液逆流,浑身发冷,却又有一股暴虐的火焰从冰冷的灰烬中轰然窜起,烧得他双目赤红。
他死死盯着江不书因激动和咳喘而泛红的脸,盯着那双盛满滔天恨意的眼睛,盯着那张刚刚吐出最恶毒诅咒的嘴唇……
原来,他不是没有反应。
他只是把所有的反应,都淬炼成了最锋利的恨,在此刻,尽数捅向自己。
好。真好。
谢相知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喑哑,充满了疯狂和毁灭的意味。
“说完了?”他慢慢站起身,高大的影子彻底将江不书笼罩。他随手将那只一直捏着的酒杯扔开,酒杯撞在石壁上,“啪”地一声脆响,碎裂开来,琥珀色的酒液四溅,染湿了地面,也溅了几滴在江不书的被角上。
江不书瞳孔微缩,却倔强地没有移开视线,依旧用那双恨意滔天的眼睛瞪着他。
谢相知俯下身,双手猛地撑在江不书身侧的榻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可闻。谢相知身上那股压抑的暴戾气息,如同实质般压迫下来。
“恶心?折辱?施舍?”他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江不书,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所有的一切——这口气,这张能说出这些狠话的嘴,甚至这份恨——是谁给你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震怒:
“是我!是这座你口中囚笼的主人!是我把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是我让你还能躺在这里恨我!”
“下地狱?”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江不书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你以为我怕吗?江不书,我早就在地狱里了!从三年前开始!从看到你浑身是血倒在我面前开始!”
“你想死?我告诉你,没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他另一只手粗暴地捏住江不书的下颌,强迫他抬起脸,直面自己眼中汹涌的疯狂风暴:
“恨我是吧?好!那就恨得再用力一点!恨到刻骨铭心!恨到变成鬼都忘不了!”
“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你不是恶心我吗?你不是宁可饿死吗?”他松开捏着下颌的手,转而抓起榻边小几上那碗还温热的碧粳米粥,动作粗暴至极,完全不复之前的“温柔”,“我偏要让你吃!你给我吞下去!”
他舀起一满勺粥,完全不顾温度,直接撬开江不书因愤怒和惊愕而微张的唇,狠狠灌了进去!
“咳!呜……”江不书猝不及防,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粥汁从嘴角溢出,混着咳出的唾液,狼狈不堪。他拼命挣扎,左手无力地推拒,右半身却只能徒劳地微微颤动。
谢相知却像是疯魔了,不管不顾,又舀起一勺,继续往他嘴里塞,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吃!你不是有力气骂我吗?那就给我活着!活着继续恨!”
一勺,又一勺。
动作粗野,毫无章法。粥汁糊了江不书一脸一颈,衣襟和被褥一片狼藉。江不书起初还挣扎咳呛,到后来,似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只是睁着那双空洞下来的眼睛,任由谢相知施为,偶尔被动地吞咽一下,更多的粥汁顺着下巴流淌。
直到碗底见空。
谢相知喘息着停下动作,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眼神死寂的人,胸膛剧烈起伏,那疯狂暴怒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巨大的恐慌和痛楚。
他在做什么?
他又对他做了什么?
手腕上传来冰凉的触感。是江不书无力的左手,不知何时滑落,指尖碰到了他紧握碗边的手背。
那一点微弱的凉意,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谢相知猛地松开手,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残粥四溅。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又看向榻上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江不书。
江不书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不再恨他,仿佛已经彻底沉入了另一个世界。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唇边颈间的污渍,证明他还活着。
谢相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滚烫的沙子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密室内,只剩下浓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和一片狼藉的碎片。
许久,谢相知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石门。背影踉跄,仿佛背负着无形的千钧重担。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石门缓缓合拢,将一室破碎的呜咽(不知是谁的)、冰冷的恨意、滚烫的暴怒,以及那碗再也拼凑不起来的“赔罪酒”,统统封存在了黑暗里。
火在烧,玉已碎。
焚心的烈焰未曾熄灭,只是在灰烬与碎片之上,燃烧得更加绝望,更加狰狞。
而手握锁链的人,已被那火焰的反噬,灼伤了掌心,连同心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