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殿主殿的书房里,彻夜的烛火终于在天光将明未明时,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泪,倏然熄灭。
谢相知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一夜。案上摊开的北境边防舆图、待批的密报、还有几本昨夜翻找出来的、记载着耳疾与瘫痔病例的医书,全部被推到了一角。他面前空无一物,只有掌心紧握着一件东西——一枚质地温润、边缘却被摩挲得异常光滑的羊脂白玉佩。玉佩的样式简单,是北境贵族子弟常佩戴的平安扣样式,隐隐能看到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书”字。
这不是江不书的东西。至少,不是他现在会佩戴的东西。这是三年前那场伏击后,谢相知从昏迷不醒、浑身浴血的江不书紧攥的手中,轻轻掰出来的。玉上原本沾满了血污和泥土,被他亲手洗净,贴身收藏至今。
13年了。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温润的弧度,昨夜密室里的每一帧画面、每一声诅咒、每一个破碎的眼神,都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他的神经。
“恶心透顶……”
“你才是最该下地狱的那一个……”
“滚出去……”
那些话,比任何刀剑都锋利,将他试图披上的、名为“补偿”或“救赎”的脆弱外衣撕得粉碎,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狰狞不堪的本相。
他知道自己卑劣,知道自己疯狂,知道自己不配。可当那双空洞了许久、终于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里,盛满的只有纯粹的、淬毒的恨意时,那灭顶的恐慌和随之而来的暴怒,还是轻而易举地冲垮了他所有的自制。
他又伤了他。
用最粗暴的方式,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尊严和身体,再次践踏进泥泞里。
谢相知闭上干涩刺痛的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掌心白玉的凉意丝丝缕缕渗入皮肤,却压不住心底那把焚尽一切、包括他自己的烈焰。
“殿下。”门外传来心腹侍卫低沉的、带着迟疑的禀报声,“太医……从密室出来了。”
谢相知倏然睁眼,眼底红丝遍布:“说。”
“……江公子受了些惊吓,呛咳伤了些喉管,但……并无大碍。只是,只是情绪似乎更加……消沉,药喂进去大半都吐了出来。太医说,郁结于心,再兼外感刺激,若不能自行宽解,进食进药都难,恐……恐非长久之计。”侍卫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自行宽解?
谢相知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点类似呜咽的气音。把他逼到这般境地的人是自己,现在,却要指望他“自行宽解”?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挥挥手,侍卫悄无声息地退下。
书房里重新陷入死寂。晨光透过窗棂,将微尘照得纤毫毕现,却照不进他眼底浓稠的黑暗。
他该怎么办?
继续用强?看着他一点点枯萎,死在自己面前?
放手?不,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更尖锐的痛楚和恐慌碾碎。他做不到。江不书已经成了扎进他心口最深处的一根刺,拔出来是死,不拔出来,亦是日夜凌迟的痛。
不知又枯坐了多久,直到日头渐高,书房外渐渐有了人声走动。谢相知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片铺着白色细沙的练武场边缘。
一个近乎自虐的念头,如同毒藤般悄然滋生,迅速缠绕了他的整个心脏。
既然言语苍白,强逼成伤,卑躬屈膝的伺候也只换来憎恶……
既然他所有的“好意”都显得虚伪而恶心……
那么,还有什么,是他可以付出的?有什么方式,能稍稍抵偿那滔天的罪孽,哪怕只是亿万分之一?哪怕……只是做给自己看,给自己那早已残破不堪的良心,一个继续苟延残喘的借口?
他缓缓站起身,因为久坐,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将那枚白玉平安扣紧紧攥在手心,棱角硌得掌心生疼,然后,一步一步,走出了书房。
他没有去密室,而是径直走向了庭院。
时近正午,夏日阳光灼热刺目,将白色细沙晒得滚烫。这里平日是王府侍卫演练或他偶尔活动筋骨之处,此刻空旷无人。
谢相知走到练武场中央,那片被阳光直射、毫无遮蔽的滚烫沙地上。
他停下脚步,玄色织金的袍角在热风中微微摆动。他抬头,眯眼看了看刺目的太阳,又转头,望了一眼密室所在偏殿的方向。那里窗扉紧闭,寂静无声。
然后,他撩起衣袍下摆。
在远处几个偶然瞥见、惊得目瞪口呆的侍卫和仆役不敢置信的目光中——
“噗通”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