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立刻,谢相知就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其痛苦的闷哼。那并非全然作伪,强行疏通瘀滞的筋络,痛楚确实剧烈,如同钝刀刮骨。
他额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涔涔而下,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痉挛,手指死死抠住了床沿,骨节泛白。
但他没有喊停,甚至没有移开目光。他紧咬着牙关,忍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痛楚,眼睛却死死盯住江不书。
江不书的背影,在听到那声痛哼时,骤然僵直。
太医的手每用力一次,谢相知的闷哼或喘息就加重一分,在这寂静的石室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伴随着骨骼筋络被强行捋动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江不书放在锦被上的左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的呼吸似乎也变得急促了些,虽然依旧背对着,但那紧绷的肩线和脖颈处微微凸起的筋络,泄露了他并非无动于衷。
谢相知看着他细微的反应,心中涌起一股夹杂着痛楚的快意和更深的绝望。看啊,你并非全无感觉。你会为我痛吗?还是仅仅因为这声音,这场景,令你想起自己曾经承受过的、乃至现在仍在承受的痛苦?
“殿下,请再忍耐片刻……”太医也是满头大汗,手下却不敢停。
更猛烈的一下揉按袭来,谢相知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猛地一弹,几乎要从床上挣起,又被童子死死按住。
就在这一刹那——
江不书猛地回过头!
他睁大了眼睛,那双死寂空洞的眸子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了谢相知因剧痛而扭曲惨白的脸。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死死咬住,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左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锦被,指尖深深陷进布料里。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
谢相知看到了他眼中的震惊,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还有更深处的、某种被触动的、剧烈的痛苦。
而江不书,则看到了谢相知眼底那片近乎疯狂的、带着自毁意味的执拗,以及那执拗之下,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哀痛。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江不书像是被那目光烫到,又像是被自己方才下意识的反应惊住,猛地转回头,重新背对着谢相知。这一次,他的背影僵硬得如同铁板,微微颤抖着,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谢相知看着那重新竖起的、冰冷决绝的屏障,胸口那股夹杂着痛楚的快意瞬间化为更汹涌的酸涩与无力。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太医继续施为,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额角的冷汗和紧绷的身体,昭示着他仍在承受着何等折磨。
治疗终于结束。
谢相知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汗水浸透,虚脱地靠在床头,脸色灰败。膝盖处传来火辣辣的胀痛,但似乎……确实松快了些许。
太医和童子退下,密室重新恢复寂静。
谢相知喘息着,目光再次落向江不书。
这一次,江不书没有再给他任何反应。他侧卧的背影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沉睡,又仿佛已经彻底封闭了自我。
谢相知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挪下床,忍着膝盖的疼痛,走到江不书榻边。
他从怀中,掏出了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属于江不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
玉佩温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伸出手,将玉佩轻轻放在了江不书的枕边,紧挨着他苍白的脸颊。
“你的东西,”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还给你。”
江不书依旧没有动,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
谢相知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滚烫而虚弱的呼吸拂过江不书冰凉的耳廓。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
“我知道你恨我入骨。”
“我知道我罪无可赦。”
“我也知道……无论我做什么,是卑微讨好,还是自残自毁,你都不会再多看我一眼,不会再对我有半分心软。”
“江不书,”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带着某种穷途末路的决绝,“我不求原谅,不求你回头。”
“我只求你……好好活着。”
“哪怕是为了有一天,能亲眼看着我下地狱。”
“所以,别死。”
“就算是为了恨我,也活下去。”
说完,他直起身,没有再看江不书一眼,转身,拖着疼痛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那边。
他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密室中只剩下两人轻浅不均的呼吸声。
枕边,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温润的光。
而背对着的江不书,紧闭的眼睫之下,终于有一行冰冷的水迹,无声地滑落,迅速没入鬓发和枕席,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点深色的、绝望的湿痕。
碎玉难圆,焚心不止。
这场以爱为名、以恨为刃的凌迟,仍在继续。
而彼此鲜血淋漓的伤口,是唯一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