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来……我没有一天是自由的。皇宫、别院、再到您这玄武殿……不过是从一个精致的笼子,换到另一个更坚固的笼子。”
“我今年……二十岁了。殿下,人生能有几个十三年?我从一个孩童,被关成了一个残废……一个聋子……一个连自己身体都控制不了的废人!”
他的声音逐渐激动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哽咽:
“我所有的骄傲、尊严、希望……早就被碾碎了,一点一点,年复一年。”
“现在……我连最后这点安静等死的角落……您也不肯给我吗?”
他跪坐在地上,左手无力地撑着地面,右半身软塌地歪斜着,仰着脸,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混着唇角咬出的血丝,狼狈不堪,却也凄厉无比。
“您到底……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几乎是嘶吼着问出这句话,“我的命?您不是已经捏在手里了吗?我的恨?您不是也已经享受了这么多年了吗?”
“还是说……”他惨笑一声,目光掠过那根银链,掠过谢相知腕上的锁扣,最终落在他腰间的羊脂白玉上,眼神空洞而悲凉,“您非要看着我像条狗一样,被您用链子拴着,摇尾乞怜,才肯满意?”
“殿下……” 他闭上眼,泪水滚滚而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彻底的疲惫与绝望,“我累了……我真的太累了……”
“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哪怕……只是让我……一个人静静地死……”
“行吗?”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如千钧,砸在谢相知的心上,砸得他神魂俱震,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般剧痛起来。
他看着跪伏在脚下、泪流满面、哀声乞求的江不书,看着他眼中那熄灭了一切光芒的死灰,看着他被锁链扣住的、细瘦脆弱的脚踝……腰间那块羊脂白玉,此刻烫得像烧红的铁,灼烧着他的皮肤,他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放过他?
怎么放?
这十三年的纠葛,这三年的痴妄与罪孽,早已将他们二人的骨血命运死死缠在一起,分不清,扯不断。放过他,就等于亲手斩断自己赖以呼吸的氧气,等于将他自己投入永恒的、失去他的黑暗虚空。
他做不到。
谢相知的脸色变得比江不书更加苍白,一种近乎狰狞的痛苦扭曲了他俊美的五官。他猛地从榻边滑跪下来,与江不书平视,甚至更低。他伸出未锁链的右手,颤抖着,想要去碰触江不书脸上的泪,却在半途停住,转而紧紧抓住了连接着两人的那根银链!
“不……”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江不书,你听好了……”
“我放过你,谁又来放过我?”
“这十三年的每一天,我看着你从稚童长成少年,看着你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看着你因为我而伤、而痛、而残、而恨……我早就被拴在你身上了!比你脚上这根链子,拴得还要牢!还要死!”
他用力扯动链条,金属绷紧的声响刺耳。“你想死?可以!但得先杀了我!用这根链子勒死我!或者,看着我因为你而死!”
他另一只手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心口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旧伤疤,在烛光下狰狞可怖。“当年没能替你挡下的那一箭,一直就在这里!每天都在疼!它提醒我,是我欠你的!是我把你拖进了这无底深渊!”
他的眼眶赤红,泪水同样汹涌而出,与疯狂交织,呈现出一种可怕的脆弱与强横。“所以,江不书,别求我放过你……”
“要嘛,你杀了我,获得自由。”
“要嘛,就让我们这样拴在一起,互相折磨,直到其中一个人先咽气,或者……一起烂在这地狱里!”
他吼完,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濒死的兽。腕间的链条因为他剧烈的动作和紧握而深深勒进皮肉,留下红痕。
江不书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和自己一样绝望、甚至更加疯狂的痛苦海洋,看着他泪流满面的脸,看着他心口那道狰狞的旧疤……所有的哀求、所有的悲愤、所有的绝望,仿佛都在这一刻,撞上了一堵更加血肉模糊、更加同病相怜的墙。
恨意依旧滔天。
痛苦依旧噬心。
可在这根冰冷锁链的两端,在这间令人窒息的囚室里,两个破碎的灵魂,以一种最不堪、最残酷的方式,看到了彼此身上,同样深可见骨的伤痕。
江不书不再说话,也不再看他。他极其缓慢地、颓然地,松开了撑着地面的左手,任由自己完全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侧着脸,目光空洞地望着不远处跳动的烛火。泪水无声地流淌,没入鬓发和尘土。
谢相知也无力地松开了紧攥链条的手,跌坐在地。他背靠着床榻,仰起头,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颈侧。腕间与脚踝相连的银链,松松地垂落在地上,泛着冰冷而微弱的光。
囚笼更深,锁链已铸。
哀求与拒绝,都成了徒劳的悲鸣。
剩下的,只有这被强行捆绑在一起的、漫漫无期的刑期,和那在恨与痛的灰烬中,偶尔闪烁的、同样绝望的倒影。
夜还很长。
绝望,似乎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