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萦绕在通往云栖山的蜿蜒官道上。两辆玄色马车在精锐禁军护卫下,沉默地穿行于愈发幽深的林间。车轮碾过碎石与落叶,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声响,惊起远处几声孤寂的鸟鸣。
为首马车内,帝王温景行与靖亲王谢相知相对而坐。
温景行一身靛青常服,手中沉香木念珠流转,凤目深邃,望着窗外掠过的秋景,儒雅中透着不怒自威。谢相知玄衣墨发,面容冷峻,膝上摊开的边境舆图并未入眼,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泄露着心不在焉。
“此去见沉舟侧,”温景行打破沉默,声音平稳,“除北境天象,亦为你心中执念。相知,你如今状态,朕甚忧之。”
谢相知指尖微顿,不语。
“沉舟侧虽性情孤僻,却通晓人心天命,或能窥见症结。”温景行转动手串,语重心长,“有些缘,强求是劫,强留成伤。朕要你清醒地活,而非为执念所毁。”
谢相知抬眸,眼中翻涌着固执与一丝疲惫:“皇兄,臣弟心意已决。”
温景行凝视他片刻,终是叹道:“且听国师之言吧。”
车队抵达山巅平台,竹舍清幽,云雾缥缈。国师沉舟侧缓步出迎,素白宽袍,烟蓝色长发未束,流淌着静谧流光。他面容清俊苍白,眉眼淡漠,向温景行微微颔首后,目光便落在谢相知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似能穿透皮囊。沉舟侧的视线扫过谢相知冷硬的脸,最终定格于他腰间玉佩,烟蓝色的眉几不可察地一蹙。
温景行说明来意。沉舟侧淡声道:“天象稍后。”他走近谢相知,伸手虚悬其心口前方,闭目片刻。
再睁眼时,他淡漠的眼中似映出混沌纠缠的暗影。
“殿下心中,锁着一缕魂。”沉舟侧声音如山泉,却字字清晰,“此魂不全,死气怨憎,却与殿下气运诡异相连,如双生藤蔓,彼此绞杀依存。”
他目光再次落于羊脂白玉:“此玉是锁,亦是桥。锁住残魂于此世的‘锚点’,亦成连接殿下与此魂最痛、最无法挣脱的因果桥。”
谢相知身体绷紧,攥紧了玉佩。
“殿下困住的,不止是人。”沉舟侧语气无波,却如冰锥凿心,“是您半条性命,一段本应了断的血色孽缘。强留逝者,逆天而行。纠缠已深,若不断,终将反噬——轻则神智尽丧,沦为疯魔;重则气血逆冲,魂飞魄散,与此魂一同湮灭,再无轮回。”
山风骤起,卷动沉舟侧烟蓝色的发丝,如冷焰燃烧。
温景行神色凝重。谢相知脸色寸寸苍白,眼中震惊、抗拒、恐慌交织,最终化为更深沉的偏执。
“国师是要本王放手?”他声音嘶哑,攥玉的指节发白。
沉舟侧摇头:“非放手,是斩缘。斩断强求的扭曲因果,放残魂归其应去之处,还殿下清净魂魄。然,”他眼中掠过一丝悲悯,“斩缘之痛,如同剜心剔骨。羁绊已深,强行斩断恐伤及殿下魂魄根本,致记忆尽失,性情大变。且即便成功,殿下所求‘相伴’,亦将永成泡影。”
“如何抉择,在殿下。”
死寂蔓延,唯有风鸣泉响。
谢相知立于崖边,衣袍猎猎。他望向京城方向,眼底最后挣扎湮灭,唯剩焚尽一切的决绝。
“多谢国师指点。”他转身,声音冷硬如铁,“但本王的缘,本王自己担。”
“是劫是债,是疯是魔,本王认了。”
“他的人,他的魂,他的恨,他的痛……此生不改,皆是本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