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戴上听了听,笑起来:“真的好了!比上次还快。”
“练习过。”他简短地说。
“练习?”她歪头,“焊什么?”
“吉他接线。”他说,“寒假买了把二手吉他,接口接触不良,修了三次。”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但姜之墨愣住了。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几秒,她才轻声问:“你……寒假真的在练吉他?”
“嗯。”方见微从书包侧袋拿出手机,找到最新录音文件,“要听吗?”
她用力点头。
他递给她一只耳机。她戴上,他按下播放。
《Romance de Amor》前32小节流淌出来。流畅,稳定,和弦转换自然,轮指段落清晰。虽然还有细微瑕疵,但已经是完整的、可以入耳的演奏。
一曲终了。她摘下耳机,眼睛里有光在闪烁。
“你……”她声音有点哽咽,“你练了多久?”
“三十七小时。”他说,“平均每天一小时。”
“错音率多少?”
“5.5%。”
“和弦转换时间?”
“0.8秒。”
她问得专业,他答得精确。像在进行实验数据汇报。
但姜之墨的眼睛越来越湿。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耳机线,一圈,又一圈。
“我……”她声音很小,“我以为……你只是说说。我以为你不会真的……”
“我说了‘好’。”方见微打断,“所以会做到。”
很简单的原因。他说了“好”,所以会练。就像他说了“记录温度”,所以三十七天每天都插木签。就像他说了“观测月亮”,所以元宵节准时站在阳台。
他说了,就会做。
姜之墨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笑容灿烂得像春天的阳光。
“那……”她吸了吸鼻子,“我也有东西给你听。”
她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找到录音文件,递给他耳机。
按下播放。
同样的《Romance de Amor》,但她的版本生涩得多。错音明显,节奏不稳,有几处甚至弹断了重新开始。但她弹完了前16小节——那是她寒假全部练习的成果。
录音最后,她的声音出现:
“录于清溪镇阁楼,雪夜,第十三次尝试。还是弹不好,但……我想让你听到。”
录音结束。
方见微摘下耳机,看着她。
“错音率18%。”她主动汇报,“和弦转换时间2.1秒。练习时长……大概二十小时?没精确记录。”
“不错。”他说,“二十小时到这个水平,效率很高。”
“真的?”
“嗯。学习曲线斜率大。”
她笑了,擦掉眼角的泪:“那我们……现在能合奏吗?虽然我弹得差。”
“可以。”方见微说,“但需要调音。”
“我有调音器!”她立刻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设备,“还有节拍器。”
“那……”他看了看时间,“午休?实验室?”
“实验室!”她眼睛亮起来,“我带吉他来了,在琴包里。”
“我也带了。”他说,“在储物柜。”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笑了。
像两个准备了很久、终于要登台的乐手。
像两个设计了很久、终于要启动的实验。
像所有美好的事情,
在春天开始时,
正要发生。
中午十二点半,实验室。
两把吉他并排靠在实验台边。她的是一把原木色民谣吉他,面板有细微划痕;他的是一把深棕色合板吉他,琴颈刚调直。
“先调音。”方见微说。
“嗯。”
两人各自调弦。实验室里响起零散的琴音,E、A、D、G、B、E,逐渐校准到440Hz。
“从哪儿开始?”她问。
“前奏。”他说,“你弹主旋律,我伴奏。”
“我弹主旋律?”她紧张,“我会拖后腿……”
“不会。”他翻开谱子——他寒假手抄的,标注了两人分工,“你弹单音旋律,我弹和弦。节奏我控制。”
“好。”她深呼吸,手指按上琴弦。
“一、二、三、四——”
他起拍。简单的C和弦。
她跟上。第一个音符出来时有些颤抖,但音准是对的。
前四小节,她错了一个音,他立刻用和弦掩盖过去。第五到八小节,她渐入佳境,旋律线清晰起来。
第一次合奏结束。不完美,但完整。
“再来?”他问。
“再来!”
第二次,她错音减少。第三次,节奏基本同步。第四次,他们可以一边弹一边对视——她笑,他嘴角微扬。
弹到第七次时,午休结束铃响了。
两人同时停手,最后一个和弦的余音在实验室里回荡。
“时间到了。”她说,有点不舍。
“嗯。”他放下吉他。
“但……”她看着他,“我们合奏成功了,对吧?”
“成功了。”他点头,“虽然还有很多问题。”
“但开始了。”她轻声说,“开始了,就总会慢慢变好。”
她小心地把吉他收回琴包,动作轻柔。
方见微看着她。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侧脸上,照在她睫毛上细小的泪光上,照在她嘴角那个满足的笑容上。
然后他说:
“姜之墨。”
“嗯?”她抬头。
“欢迎回来。”他说,“回到实验室,回到实验,回到……所有未完的事情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又湿了。
“嗯。”她点头,声音有点哑,“我回来了。”
“而且……”他顿了顿,“你的吉他,弹得很好。”
他说得很认真,像在陈述一个经过验证的实验结论。
姜之墨笑了,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抬手擦掉,笑着说:
“方见微,你知道吗?”
“什么?”
“这是你第一次夸我。”她说,“虽然用的是很‘方见微’的方式——‘弹得很好’,像数据评价。”
“是事实。”他说。
“我知道。”她笑得更深,“所以……特别珍贵。”
实验室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在实验台上移动,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窗外,梧桐枝的绿芽又长大了一点点。
春天,真的来了。
而有些实验,
有些音乐,
有些还未说出口的话,
正在这个春天里,
慢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