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2月,冬春之交
一月中旬,竞赛决赛在即。
数学全国决赛在北京,物理在上海。时间撞在了一起:都是1月20日-22日。
这意味着,他们不仅不能互相陪伴,连考前最后的交叉辅导都要提前结束。
1月10日,周三晚,实验室。
这是决赛前最后一次完整的共同学习时间。白板上写满了待解决的问题,桌上摊着各自的错题本。
“你明天就走?”方见微问。数学代表队要提前去北京适应气候和考场。
“嗯,下午的飞机。”姜之墨正在整理最后几张向量分析卡片,“你什么时候去上海?”
“后天早上。”他说,“物理队一起坐高铁。”
沉默。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这个冬天,他们像两台精密仪器,持续校准彼此的思维。她用数学的严谨修正他物理直觉可能带来的疏漏,他用物理图像帮她理解抽象公式背后的现实意义。
现在,到了各自上考场的时刻。校准要暂时停止了。
“方见微,”她放下笔,“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怕考不好。”她咬嘴唇,“怕辜负……我们的努力。”
“你不会。”他说,“你的数学水平,数据支持。”
“但决赛题可能很怪……”
“再怪的题,也是数学。”他看着她,“而你是数学的孩子。”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姜之墨眼睛瞬间红了。
“你……”她声音哽咽,“你很少说这种话。”
“我只说事实。”他顿了顿,“而且……我相信你,就像你相信我。”
她擦掉眼泪,用力点头:“嗯。我相信你。你一定能拿一等奖。”
“你也是。”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是深冬的夜,实验室的暖气终于修好了,嗡嗡作响。
“对了,”姜之墨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两个小袋子,“这个给你。”
方见微打开。一个袋子里是耳塞——“考场可能吵,这个隔音好。”另一个袋子里是几颗巧克力——“补充能量,但别吃太多,血糖波动影响思考。”
很实用的东西。像她一贯的风格。
“谢谢。”他说,“我也有东西给你。”
他拿出一个扁平的盒子。里面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刻着极小的公式:E=mc??。
“这支笔……”她拿起,仔细看,“好重。”
“钨合金笔身。”他说,“重心低,写字稳。考试时手抖的话,这支笔能帮你稳住。”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她说到一半停住,笑了,“对,你观察过。我紧张时手指会抖。”
“嗯。”他点头,“物理复赛时我注意到了。”
她握着那支笔,手指轻轻抚摸那些刻痕。
“E=mc??……”她轻声念,“质能方程。最简单的形式,最深的内涵。”
“就像你。”他说,“表面简单,内在复杂。”
她抬头看他,眼睛又湿润了:“方见微,你今晚……说了好多让我想哭的话。”
“抱歉。”他说,“不是故意的。”
“不用道歉。”她笑,“我喜欢听。”
时间指向九点。该收拾了。
两人默默整理资料,把卡片分类装好,擦掉白板上的字。
最后,实验室恢复空荡。
“那……”姜之墨背起书包,“北京见?”
“上海见。”他说。
“不对。”她摇头,“是‘南京见’。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在南京见——回学校,回实验室。”
“好。”他点头,“南京见。”
她走到门口,回头。
实验室的灯光在她身后,把她照成一个明亮的轮廓。
“方见微,”她说,“不管考得怎么样,你都是我最棒的合作伙伴。”
“你也是。”他说。
她笑了,挥挥手,推门离开。
方见微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向夜空。
冬夜的星空很清晰,猎户座高悬天顶,三颗腰带星像三颗钉子,把冬天钉在天空。
他想:此刻,她也在看这片星空吗?
可能。也可能在收拾行李,在默背公式,在紧张地想象考场。
但无论在哪里,在做什么,她都在他的坐标系里。
就像他,也在她的坐标系里。
这种确信,让他心安。
1月20日,决赛第一天。
早上七点,方见微在上海某中学的考场外,收到姜之墨的短信:
“进考场了。笔很稳,不抖。你加油。”
他回复:
“刚进考场。耳塞有用,周围很安静。你也加油。”
八点,考试开始。
数学决赛卷发下来,姜之墨深吸一口气。第一题就是拓扑——她的强项。爷爷教过的基础派上用场。
她拿起那支钨合金笔。确实稳,重心的设计让手指自然放松。她开始答题,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沉稳的摩擦声。
物理决赛现场,方见微翻开试卷。第一道大题就是相对论与量子力学的结合——难度很高,但陈老师押中过类似题型。
他戴上耳塞。周围考生的呼吸声、翻卷声、咳嗽声瞬间遥远,世界只剩下眼前的题目。
中午十二点,第一场结束。
两人几乎同时拿出手机:
“第一场考完了。拓扑题全对,但组合数学有一小问不确定。”(姜)
“第一场结束。相对论大题完成,但量子部分有个积分算错了。”(方)
“没关系,下午还有机会。”(姜)
“你也是。下午加油。”(方)
下午场,晚上场。连续三天,高强度考试。
他们不再详细交流题目——需要专注。但每天考完,会简单报平安:
“今天还行,活着。”(姜)
“我也是,还活着。”(方)
“明天最后一场,拼了。”(姜)
“拼了。”(方)
1月22日下午五点,最后一门考试结束。
方见微走出考场时,上海的天空飘着细雨。他打开手机,姜之墨的消息已经来了:
“结束了。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尽力了。”
他回复:
“我也结束了。尽力了。”
“想听你声音。”(姜)
“现在打?”(方)
“好。”(姜)
电话接通。两人同时沉默了几秒。
然后姜之墨说:“方见微,我现在……特别想回实验室。”
“为什么?”
“因为那里是我们的‘基态’。”她说,“无论外面世界多混乱,实验室是稳定的。”
“那就回。”他说,“我明天回南京,你什么时候?”
“后天。”她说,“那我们……大后天实验室见?”
“好。”他顿了顿,“好好休息。”
“你也是。”
挂了电话,方见微站在上海冬日的细雨中,看着陌生的街道。
他想:此刻在北京,她也在看着陌生的街道吧。
但没关系。很快,他们都会回到熟悉的坐标——南京,学校,实验室。
那个他们的“基态”。
二月初,结果陆续公布。
先出的是数学。姜之墨收到短信时正在实验室整理寒假要用的器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