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她喝了一口,长舒一口气,“你今天怎么样?”
“见了李教授,聊了半小时。”他简单复述。
“和北大差不多。”她说,“资源多,机会多,但……自由度小。”
她顿了顿,轻声说:“今天听讲座时,我在想……如果我在北大,可能也会努力发论文,争取出国,走标准的学术道路。但那是别人期望的路,还是我自己想走的路?”
“你想走什么路?”方见微问。
“我想……”她看着窗外北京的夜色,“我想理解天气。想用数学建立更精确的模型,想预测台风,想研究气候变化如何影响普通人的生活。不一定非要发顶刊,不一定非要当院士。只要我的研究真的有用。”
她转回头看他:“听起来很幼稚吧?”
“不幼稚。”他说,“很真实。”
“你呢?”她问,“你想做什么?”
方见微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他这几天也在思考的问题。
“我想理解材料为什么会失效。”他说,“从原子尺度到宏观尺度。想设计出更安全、更耐久的材料。不一定非要做颠覆性创新,只要能让桥梁少塌一座,让飞机少出一次事故。”
他顿了顿:“清华的平台当然更好,但南大的实验室……也许能让我更早开始。”
两人对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东西——对纯粹研究的渴望,对实际应用的看重,以及对“标准成功路径”的隐隐抗拒。
“所以……”姜之墨轻声说,“我们的权重系数可能需要调整。”
“怎么调?”
“γ,合作便利性,我想调到0.8。”她说,“因为如果我们能经常讨论,互相启发,研究进度会快很多。”
“β,研究方向匹配度,我也调到0.9。”方见微说,“方向对了,比平台重要。”
他们在酒店大堂的白纸上重新计算。新的权重,新的得分。
计算结果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加权总分:
清华大学:86.3
北京大学:85.7
南京大学:88.1
南大反超了。
虽然差距很小,但趋势清晰。
“因为……”姜之墨看着数字,“因为我们更看重‘能早点开始做真正的研究’,而不是‘在顶级平台慢慢爬梯子’。”
“是。”方见微点头,“而且,同校合作带来的加成,被低估了。”
他想起暑假做课题的日子。那些深夜的讨论,即时的反馈,互相激发的新思路。如果他们在不同学校,这种互动频率会大幅下降。
“还有,”姜之墨轻声说,“我不想只是‘清华的姜之墨’或‘北大的姜之墨’。我想成为‘研究区域气候的姜之墨’。学校的标签,没那么重要。”
方见微看着她。在酒店温暖的灯光下,她的眼神坚定,清澈。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从来不是为标签而活的人。
“我也不想只是‘清华的方见微’。”他说,“我想成为‘理解材料失效的方见微’。”
两人同时笑了。一种释然的,确认的笑。
“那……”姜之墨小声说,“我们选南京大学?”
“还需要最后一步。”方见微说,“明天去拜访南大的导师,确认他们愿意接收我们,并且提供我们期望的机会。”
“好。”她点头,“然后……做最终决定。”
第三阶段:最终决策
2月25日,南京,南京大学
最后一次拜访。两人约了同一天——上午姜之墨见大气科学学院的王教授,下午方见微见材料学院的刘教授。
王教授的办公室堆满了气象图纸。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上面插满了彩色图钉。
“这些是气象站?”姜之墨问。
“对。”王教授六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我跑了四十年,建了两百多个站。数据,孩子,数据才是气象学的根基。”
他指着地图:“长三角,中国最复杂的下垫面。城市、农田、湖泊、山地……传统的大尺度模型在这里失效。我们需要自己的模型,自己的参数化方案。”
他看向姜之墨:“我看过你的数学竞赛成绩。我们需要数学好的人,来改进模式的核心算法。如果你来,可以直接进我的组,从WRF源代码读起。”
“本科生可以读源代码?”她确认。
“为什么不行?”王教授笑,“代码是人写的,就能被人读懂。我的硕士生博士生都是从本科开始跟我读代码的。”
他顿了顿:“不过会很苦。一周至少三十个小时在实验室。没有周末,没有假期。你愿意吗?”
姜之墨几乎没有犹豫:“愿意。”
下午,材料学院实验室。
刘教授更年轻,四十出头,说话直接:“疲劳损伤是多尺度问题。从位错运动到裂纹扩展,跨越十个数量级。我们现在卡在介观尺度——微观机理如何影响宏观性能?”
他给方见微看一组数据:“这是新型镁合金的疲劳曲线。传统理论预测寿命应该是五百万次循环,实际达到八百万。为什么?”
方见微盯着曲线:“可能是疲劳裂纹的萌生机制不同。”
“对!”刘教授拍桌子,“我们需要从原子模拟出发,建立新的损伤演化方程。如果你来,可以参与这个项目。但前提是——你需要自学分子动力学模拟,自学有限元分析,自学损伤力学。”
他看着方见微:“三个月,能不能掌握基础?”
“能。”方见微说。
“好。”刘教授笑了,“那就这么定了。如果你保送来,高考完的暑假就可以来实验室,我先给你一些文献读。”
从材料学院出来,夕阳西下。方见微和姜之墨在校园湖边碰头。
“王教授说我可以直接读WRF源代码。”她说。
“刘教授让我暑假就进实验室。”他说。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说:“那……”
没说完,但都懂了。
他们沿着湖慢慢走。初春的南京,柳枝开始冒芽,湖水映着晚霞,一片暖金色。
“所以,”姜之墨轻声说,“我们真的要选南大了。”
“嗯。”方见微点头,“基于所有数据,这是最优解。”
“不后悔?”
“不后悔。”他看着她,“因为这是我们一起分析、一起决定的选择。”
她笑了,笑容在夕阳里温柔得像湖水。
“方见微,”她说,“我觉得……我们刚刚完成了人生中第一个重大联合实验。”
“实验名称?”
“《在多重约束条件下,两个耦合子系统的帕累托最优路径选择》。”
她笑出声:“好长的名字。”
“但准确。”他说。
走到校门口,她停下脚步:“那我们现在……正式决定了?”
“正式决定。”他伸出手,“南京大学,大气科学系和材料科学系。”
她握住他的手:“嗯。南京大学。”
握了很久,没松开。
“方见微,”她轻声说,“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这个选择是错的。怕四年后我们回头看,会想‘如果当初去了清北复交……’”
方见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任何选择都有机会成本。选清北,我们会失去早进实验室的机会。选南大,我们会失去顶级平台的光环。”
他顿了顿:“但科学研究的本质,不是平台,是人。是你对问题的好奇心,是你解决问题的能力,是你持续投入的时间。”
他看着她的眼睛:“我相信我们有足够的好奇心,足够的能力,和愿意投入的时间。所以,在哪个平台,都能做出有价值的工作。”
姜之墨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总是……”她声音哽咽,“总是能用最理性的方式,说出最让我安心的话。”
“我只是陈述事实。”他说。
“我知道。”她擦掉眼泪,“所以才更安心。”
晚霞渐渐暗去,天空变成深蓝色,星星开始出现。
方见微抬头,找到猎户座——冬天快过去了,它已经开始西沉。
“看,”他指给她,“我们的坐标。”
“嗯。”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以后在南大,我们还能一起看它。”
“每年秋天它升起的时候,”他说,“我们都会想起这个选择。”
“然后验证,”她笑,“验证这个选择是不是真的最优。”
“用四年时间,”他说,“收集数据,评估结果。”
“像所有实验一样。”她握紧他的手。
夜幕降临,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两个高中生站在大学门口,握着彼此的手,看着星空,做了一个影响一生的决定。
没有后悔,只有期待。
因为他们知道——
这只是一个新实验的开始。
实验名称很长,但可以简化为:
《我们》
而实验期,
是接下来的,
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