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29日,周四,归来日
下午2:30,实验室
栀子花的香气浓得几乎要滴下来。方见微站在窗前,看着那盆新买的薄荷——叶子翠绿,已经比上周长大了一圈。实验台擦得锃亮,器材摆放整齐,两个柠檬对半切开,镁条和铜片准备就绪。
手机震动。
墨(14:31):下飞机了!在等行李!
我(14:32):实验室等你。
墨:好!半小时到!
方见微放下手机,再次检查一切:示波器预热,电压表调零,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他还准备了一个小冰袋——天气热,她下了飞机会渴。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等待。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实验台上投出长长的光影。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约82次/分。
数据记录:等待她归来的情绪状态——轻度焦虑与期待混合。生理指标:心率+12%,手心微汗。
他深呼吸,试图让系统平静。但没用。
因为她要回来了。一个月的镁-铜模式结束,锌-铜模式即将重启。系统需要“重启仪式”——这是他们协议里规定的:深度沟通,共同完成一个简单实验,确认情感温度恢复基准。
但方见微有种预感:这次重启不会那么简单。
因为她的世界变大了。因为他看见了周屿发来的那些照片——她在国家天文台的望远镜前,她在专家研讨会上的侧影,她穿着正装站在答辩台上的样子。
那些画面里的她,发光,自信,属于一个他不太熟悉的世界。
而实验室里的她,是穿校服扎马尾的,是会被柠檬酸眯眼睛的,是会靠在他肩上打瞌睡的。
哪个是真实的她?
都是。但哪个会成为未来的她?
方见微不知道。
走廊里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很急,很轻,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
姜之墨站在门口,喘着气,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红。她没拖行李箱——大概寄存在门卫了。还穿着那套深蓝色的正装,但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领口松开了第一颗扣子。
她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
然后她扔下书包和外套,扑过来。
很用力,撞得方见微后退一步才站稳。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呼吸急促而温热。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带着一点点哭腔。
方见微的手悬在空中两秒,然后轻轻落在她背上。他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很重。感觉到她的颤抖——是兴奋,是疲惫,是如释重负。
“欢迎回来。”他轻声说。
她抱得更紧了,像要把这一个月的距离都挤碎在这个拥抱里。方见微也收紧了手臂。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她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过了很久,姜之墨才退开一点,但手还环着他的脖子。她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但笑容灿烂。
“方见微……我好想你。”她一字一句地说,“每天。每时每刻。”
“我也是。”他诚实地说,“系统监控显示,思念电压峰值达到2.3V,远超平时基准。”
他又用数据说话。但姜之墨听懂了——他在说“非常想你”。
她笑了,眼泪掉下来:“那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熬夜?有没有……”
“有按时吃饭,睡眠平均6.5小时,效率稳定。”他打断她,“但你看起来瘦了。黑眼圈明显。”
他说着,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眼下皮肤——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姜之墨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集训太累了……但现在好了,我回来了,我可以补回来。”
她拉着他在窗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盒子:“给你带的礼物!稻香村的点心,还有……这个!”
是一个小小的水晶镇纸,里面封着一片银杏叶——金色的,叶脉清晰。
“在国家天文台的院子里捡的。”她小声说,“虽然夏天不该有银杏叶,但这片是去年秋天落下,一直被压在草丛里,保存得很好。我觉得……像我们的关系——不在对的季节遇见,但依然保存完好。”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小心地传递什么。
方见微接过镇纸。水晶冰凉,但里面的银杏叶温暖金黄。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谢谢。很珍贵。”
“还有……”姜之墨咬了下嘴唇,“我有事要跟你说。”
来了。方见微的心跳快了一拍。
“嗯。”他坐直身体,“我听着。”
姜之墨深吸一口气,开始讲那个机会:青海观测,美国交换,李教授的项目,周屿爸爸的推荐……
她讲得很详细,没有隐瞒。方见微安静听着,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水晶镇纸。
等她说完,实验室陷入一种紧绷的安静。
窗外有风吹过,栀子花的香气被吹散了一些。
“所以,”方见微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你需要做选择。”
“嗯。”姜之墨点头,眼睛看着他,里面有紧张,有期待,有不确定。
“选择A:接受机会,暑假去青海,高三可能去美国,走上专业天文道路。代价是……我们的锌-铜模式需要大幅修改,可能很长时间无法在同一个物理空间。”
“选择B:放弃机会,留在南京,继续原来的轨迹。代价是……可能错过重要的学术起点,可能让奶奶失望,可能未来会想‘如果当初’。”
他帮她梳理得很清晰,像在做决策树分析。
姜之墨的眼睛红了:“你……不生气吗?不说‘不要走’吗?”
方见微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能说‘不要走’。”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梦想。”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空气里,“是你努力了这么久的目标。我不能因为我的需要,就让你放弃。”
他顿了顿:“而且……科学地说,那个机会对你的系统发展是最优解。能提供顶级的资源、导师、平台。是系统升级的机会。”
他说得很理性,像在分析一个实验方案。
但姜之墨的眼泪掉下来:“可是……可是我不想离开你。不想一个月见不到你,不想半年见不到你,不想……让我们的实验室空着。”
她抓住他的手:“方见微,我想和你一起做实验,想每周六早晨在这里见到你,想吃你做的三明治,想听你讲那些我听不懂但很喜欢的物理原理……这些对我来说,也很重要。和天文一样重要。”
她说得很急,眼泪一直流。
方见微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手心有薄茧——是按弦和握笔留下的。
“我知道。”他说,“所以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最优化问题。这是一个多目标优化:最大化你的学术发展,最大化我们的连接质量,最小化你的遗憾,最小化我的……”
他停住了。
“最小化你的什么?”姜之墨追问。
方见微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栀子花:“最小化我的……不安。”
他说了“不安”。这个词,对一向冷静理性的方见微来说,太重了。
姜之墨愣住了。
方见微继续说:“如果你去美国,我们会有时差,会有文化距离,会有各自的新环境、新朋友、新挑战。我们的系统会面临前所未有的拉伸。而我不确定……它能不能承受。”
他终于说出来了。那个一直在心里盘旋的恐惧。
不是怕她变心——他信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