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11日,夜
温差发电实验的最后一个数据点录入完毕。姜之墨在记录本上画下曲线图——电压随时间缓慢下降,像一条温柔下行的抛物线。
“最高0.7伏特,”她轻声总结,“比理论值低40%。”
“但实验过程完整度100%。”方见微接过记录本,在右下角写下评注:“实验成功。”
他用了“成功”,而不是“达到预期”。这是今天的第二个让步——第一个是允许自己“失败”,第二个是重新定义“成功”。
姜之墨收拾器材,动作很轻。热水冷却后的烧杯壁蒙着水雾,她用指尖在上面写:“重启完成”。
方见微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拿起另一只烧杯,在她写的字旁边,补上:“系统版本:2.0”。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校园里亮起稀疏的路灯,光晕在渐起的雾气中模糊成团。
“该回去了。”姜之墨说,“宿舍快锁门了。”
“嗯。”
两人收拾书包。方见微把那张87分的试卷从最里层拿出来,展开,抚平褶皱,夹进物理课本——不再隐藏。
走到实验室门口时,姜之墨忽然停住:“方见微。”
“嗯?”
“今天是‘光棍节’。”
“我知道。”
“我们……不算‘光棍’了。”
方见微转头看她。她站在门口,背后是走廊昏暗的光,脸上有浅浅的笑意,眼睛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从物理定义上,”他说,“双人系统不属于‘光棍’范畴。”
“那从情感定义上呢?”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从情感定义上……我们是彼此的‘非单身证明’。”
说得一本正经,像在宣读实验结论。
姜之墨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要不要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我们‘非单身’的第一个‘光棍节’。”
方见微思考了三秒:“怎么庆祝?”
她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听说……今晚有流星雨。后半夜,狮子座。”
“学校天文台锁了。”
“可以去楼顶。”她说,“老地方。”
方见微看向窗外——云层很厚,城市的灯光污染让夜空泛着暗红色。
“可见概率低于30%。”
“那也有30%。”姜之墨拉住他的袖子,“去吗?就当……给今天收个尾。给‘重启完成’的系统,做个星空下的初始化。”
她的指尖捏着他的袖口,很轻,但很坚持。
方见微看着她眼睛里的期待,那里面映着实验室最后的灯光,像两颗微弱的星星。
“好。”他说,“但需要做好保暖措施。夜间楼顶温度预计7℃,风力3级。”
“知道啦,方博士。”她笑,“我会穿外套的。”
23:47,实验楼天台
风比预想的冷。姜之墨裹紧外套,还是打了个寒颤。
方见微脱下自己的运动外套——里面还有一件毛衣——递给她。
“你不冷吗?”她问。
“我的体感温度调节系统更高效。”他说,“穿上。”
她接过,套在外面。衣服上有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两人靠墙坐下,背对风来的方向。天台上很空旷,只有废弃的课桌椅和几个破花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
“云还是很厚。”姜之墨仰头,“可能真的看不到。”
“没关系。”方见微说,“等待本身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等什么?”
“等云散,或者……等时间过去。”
他说得很平静。姜之墨侧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夜色里很清晰,下颌线紧绷,眼神望着被云层遮蔽的夜空,像在计算云层移动的速率和厚度变化。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给你。”
方见微低头——她手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手工做的徽章。圆形,金属质地,表面粗糙,像是用废弃的电路板零件拼贴而成。
正中是一个简化的电路图:一个电阻,一个电容,中间用导线连接。下面有一行激光刻字,很小:
“R×C = τ”
RC电路的时间常数。
“这是什么?”他问。
“你的‘重启纪念徽章’。”姜之墨说,“RC电路,记得吗?电容器充电需要时间,放电也需要时间。τ就是那个时间常数——系统从一个状态过渡到另一个状态,需要的时间。”
她顿了顿:“今天你从‘失败感’过渡到‘接受’,也需要时间。而这个时间……是合理的。是系统该有的‘τ’。”
方见微接过徽章。金属冰凉,但很快被掌心焐热。他借着远处路灯的光,看清那行小字。
“你什么时候做的?”
“上周。在手工社蹭他们的激光雕刻机。”她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想等你竞赛获奖时送,但今天……好像更合适。”
方见微握紧徽章。粗糙的边缘硌着掌心,有种真实的触感。
“谢谢。”他说,“我会戴着它。”
“戴在哪里?”
他想了想,把徽章别在校服左胸口——心脏正上方的位置。
“这里。”他说,“离主处理器最近。”
姜之墨笑了,伸手轻轻碰了碰徽章:“那它会帮你记住——下次系统卡住的时候,给自己一点‘τ’。别急着强制重启,允许系统……慢慢过渡。”
“好。”方见微点头,“协议补充条款:允许‘τ’存在。”
他们安静下来。风从耳边掠过,带来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云层缓慢移动,偶尔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天幕,但很快又被掩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显示:00:03。
“方见微。”姜之墨轻声叫他。
“嗯?”
“如果……如果我真的去了夏威夷,你会想我吗?”
“会。”
“会多想?”
“根据距离和时差计算,思念电压峰值预计可达4.2V,日均值3.5V,夜间波动更大。”
“那……你会来找我吗?”
“如果条件允许。”
“什么条件?”
“经费,时间,签证,还有……”他顿了顿,“你想让我去吗?”
问题抛回来。姜之墨沉默了一会儿。
“想。”她说,“但又不完全想。”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来了,我就得扮演‘导游’,得照顾你,得……分心。而如果不来,我又会想你想到睡不着。”
她说得很诚实,诚实到有点残忍。
方见微理解。就像他帮她改摘要时会耽误自己的复习——爱本身就是一种“分心”,一种“效率损失”,一种“非最优资源配置”。
但他还是说:“那我们可以折中。”
“怎么折中?”
“你去你的会议,我做我的事。但我们约定——每天某个固定时间,视频十分钟。不聊工作,不聊学术,就只是……看看对方的脸,听听对方的声音。”
“像今天这样?”
“像今天这样。”
姜之墨靠在他肩上:“十分钟……够吗?”
“不够。”方见微诚实地说,“但这是当前约束条件下的最优解。”
“那如果我想你了,超过十分钟呢?”
“可以发消息。”
“如果你在睡觉呢?”
“我设置消息震动,不会错过。”
“如果我哭了怎么办?”
“……”方见微沉默了几秒,“那就打给我。任何时候。”
他说“任何时候”,声音很轻,但很重。
姜之墨的鼻子酸了。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小声说:“方见微,我有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