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科学……难吗?”
“还好。”
每个回答都短得像电报,像在拼命压缩信息,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泄露什么。
她看着他。他瘦了,轮廓更锋利了,眼神里有种她陌生的、冰封般的平静。曾经那个会在她面前脸红、会笨拙地弹吉他、会为一道题解不出来而懊恼的方见微,好像真的被哈尔滨的冬天冻住了。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有时候会想起实验室。想起柠檬电池,想起流星雨,想起……”
“都过去了。”他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姜之墨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
“是啊,”她扯了扯嘴角,“都过去了。”
又是一阵沉默。
“那个陆学长,”方见微忽然说,“对你很好?”
“……嗯。”她点头,“普通朋友。”
“哦。”
他说“哦”,但语气里有一种她熟悉的、压抑的什么——是嫉妒吗?还是……失望?
她想解释,想说“他只是学长”,想说“我心里还是只有你”。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你刚才那个女同学……很漂亮。”
“嗯。”
“你们经常一起做实验?”
“嗯。”
她等着他说“只是同学”,但他没说。
于是她明白了。
有些问题,不问,还有想象空间。问了,答案只会把最后一点幻想也戳破。
“我该回去了。”她站起来,“明天还要准备报告。”
“……好。”
“那……再见。”
“再见。”
她走出咖啡厅,没有回头。
所以她没看见,方见微坐在原地,盯着她没喝完的咖啡,看了很久很久。
也没看见,他手指在桌下,掐出了血印。
当晚,实验室,最终程序,
方见微回到实验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打开电脑,点开那个存着她536条短信的旧手机备份文件。从2015年9月15日的第一条“绝缘体也有击穿电压”,到2018年6月8日的最后一条“好。考完再说。”
一条条看,像是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
看完后,他格式化硬盘。
然后打开社交软件,点开她的头像——还是那个柠檬电池的简笔画,她一直没换。
拉黑。
邮箱,拉黑。
手机号,拉黑。
所有可能联系的方式,一一切断。
最后,他打开实验室的储物柜,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是:她送的“重启徽章”,青海的那捧土(已经干裂),柠檬电池的铜片,流星雨那晚的票根,还有……她写给他的所有纸条。
他把铁盒锁进一个更大的保险箱,设置密码:20180608(他们最后见面的日期)。
租期:20年。
然后他打开实验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
“2019年6月15日,绝缘体修复完成。”
“原理:通过极端低温环境,使情感材料发生永久性相变,失去记忆效应。”
“结论:该系统已不具备恢复原状的可能。”
“实验终止。”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进抽屉最深处。
关灯,离开实验室。
哈尔滨的夏夜,依然寒冷。
两年后,2021年12月,南极,中山站。
姜之墨站在冰架边缘,看着远处深蓝色的海水。气温-30℃,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三个月,参与一项关于“异常衰减台风”的研究——她本科毕业论文的课题,现在成了她的研究方向。
为什么研究台风衰减?导师问过她。
她说:“因为有些风暴,明明有登陆的能量,却选择在海上消散。我想知道为什么。”
真正的原因她没说:因为方见微像一场选择不登陆的台风。在她生命里掀起过滔天巨浪,却最终转向,消失在海平线之外。
论文致谢里,她永远写同一句话:“感谢2015-2018年间的异常天气数据提供者。”
只有她知道,“异常天气数据”指的是什么。
此刻,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牛皮封面,边缘磨损。里面记满了这四年的心事,关于他,关于实验室,关于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她翻到最后一页,写下:
“今天,在南极,-30℃。”
“这里比哈尔滨还冷,但至少冷得纯粹,冷得不让人抱有幻想。”
“方见微,这是我最后一次写你的名字。”
“我要把这一切,连同我十七岁的心脏,一起沉进这片冰海。”
“让它们被永冻层封存,就像你把我封存在-196℃的记忆里。”
“再见。*
——姜之墨,2021.12.24”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用防水袋仔细包好。
然后,用力抛向远处的冰缝。
笔记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深蓝色的海水中,瞬间被浮冰吞没。
没有声音。没有波澜。
像从未存在过。
她站在冰架上,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队友在远处喊她:“小姜!该回去了!暴风雪要来了!”
她转身,走回基地。
没有回头。
身后,南极的风永不停歇,把雪粒吹起,像一场无声的、白色的葬礼。
埋葬一场十七岁的爱情。
埋葬一个等不到的回温。
埋葬所有“如果”和“本来可以”。
大学时期日志完结。
绝缘体修复完成。
导体选择自我沉没。
两条轨迹最终平行,永不相交。
唯一的交集,
停留在2015-2018那三年,
像被冰封在琥珀里的昆虫,
栩栩如生,
但已死去。
而现在,
连琥珀本身,
也被沉入了,
南极的永冻层。
那里,
时间停止,
记忆冻结,
爱,
成为地质标本。
仅供后世研究者,
偶尔发现,
偶尔唏嘘,
但再也,
无法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