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昏君的宠妃。而在这之前，你曾是剑客的妻子，县令的妻子，巡抚的爱妾。巡抚死了，皇帝为你大兴土木，建摘月楼，藏月宫，半年是裸露的通红的脊背，半年是冻死的惨白的枯骨。

那昏君叫什么不重要，总之他不过你脚边的一条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你笑着叫他：“昏君！”这高高在上的天子反而忘乎所以，傻乎乎笑起来。

你叫什么，也不重要。剑客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叫你“瑶娥”。他说你的姿容远胜嫦娥，是月亮上下来的仙子。

“我是个粗人，没读过多少书。”剑客说，“我见色起意，算不上好人。你长得如此之美，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江湖人最后叹了口气。

你记不得他的脸。剑客把你藏在屋里，不许你出去。可他还是死了。他望着你，流泪，手臂被硬生生扯断一根，血淋淋的半截。

“瑶娥！”你看见他滚滚的泪下来。“我护不住你，要死了。我知道你不念我。你以后无论跟了谁，好好地过，没有人舍得伤你。”

县令就知道你叫瑶娥。他宠你，爱你，把你当成眼珠子似的疼爱。看到你的姿容，连他的侍女都哑了声。夜里侍女会守着你过夜，为了让你多看一眼，不惜用指甲划花别人的脸。

“你确实更好看。”你对她笑了一下。这侍女几乎是喜极而泣。隔天她没有再来，第三天也是。她被县令沉到了井里，据说仍是笑着。

后来巡抚来了。县令无力阻止，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巡抚有正妻，你却是穿着一身鲜红的嫁衣，用挂着金铃铛和长长坠饰的轿子从正门抬进去的。轿子重，抬轿的轿夫换了三道。正妻性格颇为泼辣，要砸了酒席。新婚夜的时候，她先巡抚进了屋。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狐媚子！”

这丹凤眼的女人领着管教嬷嬷进来，那时你已经自顾自地掀了红盖头，正在吃床上的红枣和花生。看见她，你给她分了几颗花生去。

“你……啊，啊……”她哑了声，目瞪口呆。

“实在不怪阿盛。”她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你，像是爱慕，像是嫉妒，像是垂涎。她像一只湿滑的带了黏液的蠕虫，要用视线把你一整个裹住。

巡抚病了，病来如山倒，府中的一切由他的正妻把持。你也如此。你的吃穿用度，由她细细批了，才会送到你手上。

“瑶娥。”她依恋地叫你，“我知道你在这屋里乏味得紧。你多看我几眼，同我说些话，我带你去踏青，好不好？”

于是你第一次这么细地看一个人的脸。常日操劳，她的脸有些瘦削，能看见高的颧骨，更显得这人泼辣。可是她融化在你的注视下。她的手指颤抖着，不算温暖的指腹触碰到你的脸颊。她以亲吻一朵雪花的力度亲吻你。

皇帝巡游到柳州，听见巡抚病重，慰问自己的臣子。他只从柳州带走了一件东西，再无心完成剩下半场巡游。朝臣不许他娶臣子的妻子为妻，不惜以死相逼。

史官就一笔笔记下：“自瑶娥入宫，三辅震动。帝诏徭役十万，筑摘月楼，藏月宫，运河百里。役夫相望于道，金铁之声昼夜不绝。”

夏来，藏月宫里永远凉风阵阵，冬日贮藏的冰任你取用。桌上摆着荔枝，各地进贡的新鲜水果。这是只有你才有的。送来这么几筐，能跑死三匹马。

“昏君。”

你每次看他来，都要这样骂他。你已经生不起气了。他由着你骂。在这片土地上讨食的人，死了归阎王爷管，过奈何桥，活着受他盘剥，更是鬼门关。

“不许兴土木，不许动徭役，不许加赋税。”你的指头戳上他的额头。他眼中异彩连连，连声应是。他又说：“瑶娥，我不糜奢，但这世上的好东西，合该都是你的。”

后来你知道，他听了国师的话，要修高塔，建高楼，把你牢牢压住，不让你回天上去。

摘月楼，就一天比一天高了。

“陈卿，皇帝受那妖女蛊惑，日渐昏庸。我虽望天下太平，却无能为力。”

他的主子涕泪横流，向他敬了一杯酒。昔日的同僚也纷纷起身，一边说些宽慰的话，一边向他敬酒。陈这五年好吃好喝的供养到了头，该是他用一身血肉报恩的时候了。

悬着的巨石落了地，陈把酒悉数接了，一杯一杯地下肚。他要灌醉自己，也确实把那脖子上的肉球灌醉了。

“好！”陈放声大笑，“我倒要看看那妖女到底是什么颜色？”

陈知道这世上的罪，多是男人强加给女人的，所谓祸国殃民，不过是给皇帝遮羞的由头。但主子要他杀谁，他就提刀杀谁。他要报恩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