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好了。要是跟着我,就只有一种身份。”
刀客终于停了步子。他长得不算秀气,黑发松垮垮地束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只要能跟在你身边......什么身份都可以。”
你应了声。你追了他大半夜,终于得了他一句回应。
江湖人率性。他去酒馆里买了一壶酒,你们交杯喝了,算成了礼。你以为这就完了。但油灯里的线哔啵着,端头烧成小小的一团黑色,他的眼睛里映着那火光,无端显出一点危险。
他借着那似有似无的酒意吻你,扯乱你的衣服。你想要挣扎,他的手臂却像铁铸的钳子,死死锁住你的头和腰。
刀尖一挑,那燃着的一点火光就熄了。
他擦掉你脸上的泪。指腹上是粗糙的茧子,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反着光,像狼,像鬼火。
“我说过了。你要是跟了我,就只有一种身份。”他撕咬你的嘴唇。你尝到血腥味。“我做什么......你都得受着。”
第二天你的腿在打颤,嘴唇肿了,衣服盖不住的地方,还印着几个咬痕。你有点后悔了。你不知道穿越时听到的那道声音是真是假。跟着他,你不一定能过得好......不一定,能回家。
“衣服脱了。”刀客带着个袋子回来,黑沉的眼睛落在你脖子上。
你不安地拢住衣服,“我......”
“上药。后背的伤,你自己上不了。”
于是你脱了衣服。药膏是微凉的,他的动作很轻,落到伤口上带了些刺痛。你想扭头看他。他动作重了,你又忍不住微颤,嘶了一声。
“别乱动。”他嗓音很低沉,带些沙哑。让你想起昨日的黑暗里,他的喘息声。
后背的药上好了。他把药留在桌上,出了门。你在屋里上了剩下的一半。
到了点,他带你下楼。正是饭点,客栈里人不算少。混杂不清的交谈声,饭菜的香味,晃荡的酒水和碰撞的杯碟。你们找了个角落坐下。店里的位置渐渐满了,却没有人敢来你们这桌坐坐。刀客叫了三碟小菜,一碟肉,一壶茶。小二擦了擦汗,端菜去了。
“吃。”看你迟迟不动筷,他把碟子往你这里推了推。末了又续上一句,“明日我们要翻山,到岭山城去。往后几天,只有干粮。”
确实苦。
你感慨一声。米是硬的,有的麦麸没有磨光,像吃进去一口沙。菜是苦的。平常人家,哪里吃得起细盐。你艰难地咽下几口,呛咳起来。他给你递上一杯茶。
你抬头,却发现他停了吃饭的动作,只是看着你。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又留你在这里,出门去了。回来的时候带了两套绸的里衣,几件精致的外裳,几个馒头。馒头的面粉还是粗,但比晚上的饭要好下咽得多。你就着水吃了一些,最后一个他慢慢地吃了。
你从他的动作里品出一点味来。细面馒头和丝绸的衣服,都不是普通人能用上的东西。他穿着布衣,粗布的鞋,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不算便宜。
你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道谢?你把不准和他的关系,说不出口。推辞?你咽不下去那些饭食。
“往后有什么不习惯,直接说。”他比你随意得多,脱了外衫,露出轻薄的里衣,“我是个粗人,不会猜人心思。”
“明日暂时不去岭山城。”他顿了一下,又开了口,“我去官府看看有没有悬赏。”
你意识到他在向你解释——解释他明日要去哪里,又为什么不出发。
夜里你睡得局促。他生的宽大,即使只堪堪睡在床的边缘,手里握着那把刀,也还是难以忽略。你闭上眼睛能感受到他的体温,把被子捂得滚烫。他呼吸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这大概是江湖人的习惯。
“快睡。”不知多久,对面的人翻了身。眼睛还是鬼火一样的明亮,半点睡意也无。
他把你揽进怀里,肌肤热得烫人,呼吸是火山里吹出的热气。你的身体更僵硬了。
“有我在。睡吧。”他的眼睛闭上了。
说来也怪。你真的睡着了。大概是这样宽大炙热的怀抱实在让人安心。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身边的被子已经凉了。
小二敲了你的门,说你的丈夫为你叫了一碗粥。是细米,煮了些肉和野菜,炖得软糯。小二咽了咽口水。你喝了粥,又开始琢磨起自己的衣服。你穿越时穿着的那件古装——那道声音说是送你的——里衣被刀客撕了个口子。
你要了些针线,尝试缝衣服。歪歪扭扭地缝了一半,针尖扎进了指腹。
你嘶了一声,正要拿什么擦擦,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差不多和门齐高,本该从门外投进来的光,全遮成了阴影。
你还保持着那个一手拿针,一手拿着衣服的姿势。他很自然地握住你的手腕,把你指腹上的血舔去了。
“不会做就叫我来。”
刀客接过针线,挑开你歪七扭八的针脚。他缝的不算好看,却胜在紧实耐用。
他衣服上有好几道裂口,都被这样缝上了。他好像一直过得很清苦。
他坐得近。你闻到若有若无的血味。
这血味是真的——因为他开始擦刀,从刀上的铭文里擦掉那些没来得及清理的鲜血。这血甚至还没怎么凝固。他刚杀了个人,领了赏回来。
然后你又看这刀。你不认识兵器的好坏。这把刀通体黑色,刀身宽大,刀背厚重,紧邻刀柄的地方,刻了个“邪”字。
这刀叫“邪”。真是个怪名字。
用着怪刀的怪刀客开了他的袋子,里面是几两银子,一个簪子,和一盒桂花糕。
桂花糕给你吃了,有一点甜味。他不会束发,给你插簪子的时候差点把头发扯下来,束得松松垮垮。但你也不管这些礼节,只要不秃顶,束成怎样都无所谓。
最后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两银子给你。
“你拿着。想要什么,不必同我说。”
你后知后觉发现他确实算个好人。就算是你,也很难为一个陌生人忙来忙去,任劳任怨的。
“谢谢。”你把迟来的道谢说出了口。
“不必道谢。”他把你没吃完的糕点收回盒中,“你是我的妻子。没有谢我的道理。”
你们终于出发去岭山城。你以为这一路是蚊虫,野兽和崎岖的山路。但沐锋租了辆马车——沐锋是那刀客的名字。
这一路颠簸,但也还算好过。沐锋在外面驾车,鞭子抽在马匹身上。你在车里眯着眼,昏昏沉沉。山路还是太过难走,好几次你都担心自己被颠下去。
马比人快得多。太阳在天上转了一轮,停车让马吃了几次草,窗外的树就逐渐稀疏了,来往的人也多了起来。
这马车最后停在一个红砖青瓦的庄子前。他接你下了车。庄子的主人不久也迎了上来,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不知先生大驾,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门丁早早开了门,又有几个侍女来接。那中年人眼睛落到你身上,转头问沐锋:“先生,这位是......”
“我妻子。”
你微微感到尴尬。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你们的关系,但被他这样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他们一路说说聊聊——中年人在说,通篇夸着沐锋武艺之高强,刀术之高超,天上有地上无。沐锋没怎么回应,你也听得打了个哈欠。
“累了?”他问你。
“不累。”你不好耽误他们谈话。
“你要回去休息,还是再听会儿?”
“再听会儿。”
中年人插了句:“先生,之后的事......”
“她想听,就让她听。”
沐锋说出口的话向来难以收回。中年人哑了声。
然后你们进了里屋。侍女送完茶就关上了门。你坐立难安,也不敢喝茶。
沐锋抿了口茶,将他喝过的那杯茶递给你。
这是没毒的意思。你懂了。
关了门,庄主就和之前的样子大不相同。他的眼睛也是亮的。昏黄的亮,贪欲的亮。
“我想让你为我护送一道镖。”
“什么镖需要我送?”沐锋反问。
“该有人送的镖。”庄主说,“我知道你不爱财,你什么也不爱。但我这里还有把刀,和“邪”是一对的。若是解决了这件小事,全当我一份心意。”
“不够。我还要四百两银子。”
这下庄主是真的笑了起来。他什么都知道,他一开始就能看见——穿布衣的沐锋,和穿细绸的你。这条惹不起的狼有了软肋——但还是惹不起的狼。
“我再加一百两,算我送夫人的礼物。”
这桩事就算谈成了。沐锋既不问里面有什么东西,会有谁来抢,也不问这镖要送到哪里。庄主也不提。就好像这真的是件易事。一件要花一把好刀,五百两银子的易事。
“对了。她要吃磨够十次的细面,没有麦麸的米,不带苦味的盐。”沐锋在出门前提了一句。
庄主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皇城里贵胄的吃食,也不过这么细了。
货还没备好,你们就在庄主安排的院子里待了几天。这里胜在清静,少有人来。院子里还有棵梨树。满树的梨花像雪,压弯了枝头。你在屋子里看书,沐锋就在院子里练刀。
那庄主夸得天花乱坠,什么“刀出日月无光”,什么“天下第一刀”。但在你看来,这把刀也不过快了一点,有力了一点。武侠剧的刀细,轻飘飘的,他的刀更厚重,像一道黑沉沉的光。
你端了盘樱桃过去。这果子有些酸,你吃不大惯。
沐锋收了刀,被震下的梨花就随他收刀的力道拐了个弯,轻飘飘落到地上。
“无聊?”他问你。
“不是。我就来看看你。”
他点了头,继续练刀。你看不出什么门道,就知道他脸好看,轮廓清晰,硬朗。他热了,脱了外衫,发力时能从布料下看见随之鼓起的肌肉。你想到狮子,它们捕猎的时候,那些野性的肌肉也这么在皮毛下浮现。又像纵横的山丘,起伏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