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流漂橹。
刀出,死就过了喉咙。他那把刀是很重的,一块你要咬牙提起来的铁——一道在空中划过的光。
没有赘饰,没有多的动作,这刀拔出来就是为了送人去死。干脆,爽利,像死亡本身,一点余地不留。这就是这世上最好的刀——快过判官手里的笔。
他一笔勾了十几个人的名字。血顺着刀流下,没过他的鞋。衣襟和头发都很干净。山林静了。
死人的肉还在抽搐,血还在喷涌——心脏还在跳,说不定意识还留着,但此间事已经了了。
一时间只能听见潺潺的血流声和粗重的呼吸。好半晌才有人出声。
“不愧是邪刀。”
他过来安抚你。你扶着马车,胃里的东西都吐空了。他碰到你的时候,你颤了一下。
“别怕。”他轻轻拍着你的背,“劫匪已经死了。”
他顿了一下,才说,“也别怕我。”
你怎么会怕他。他的刀越快,你过得越好,越安全。因为你什么也不会,他得连带你那份人,也给杀了。
......你没有理由怕他的。
但是你想到那死不瞑目的眼睛,和血肉糊成一团的躯体,又忍不住呕出了声。
沐锋的手帕也是粗布的。他迟疑了一下,撕下一块里衣给你。还是粗糙,但已经是他拿得出的最细的布。不然,他就要撕你的衣服了。
你擦了嘴,闭上眼睛。劫匪的死相还在你脑海里。但你又想到了沐锋。他扯的是哪一角,外衫下面,是不是有块皮肤,滑稽地露着?
侍卫已经在处理周围的尸体,清路了。但没有人敢来打扰你们。
“我不怕你。”你摸了摸他的位置,把视线定在他脸上。硬朗的脸,黑色的眼睛。这时候看着呆呆的。
“你把衣服扯给我,你穿什么?”
“我带了换洗。实在不成,他们买补给的时候,可以加上一件衣服。”
你扯着他的领子把他拉低,手伸进他的衣服。一块紧实的胸膛露在外衫下面。肌肉因你的触碰,绷紧了。
“噗。”
你笑出了声。真是个傻子。
夜里你又忍不住多摸了几下,摸他残破的里衣。
“再有二十日,就到京城。”他的声音是哑的。
你听懂了。往先你听不出“这里不会有人来”的意思,现在你门儿清。
你收手,闭了嘴。听到他的声音,脸莫名有点发烫。
你想到他随动作鼓起的肌肉,黑色的眼睛,还有低沉的喘息声。你也有些渴望他了。
往后又有劫匪来,你就躲在稻草堆里,假装自己不存在。毕竟你什么也不懂,与其在下面给别人添乱,或是变成活靶子,还不如规规矩矩地躺好。
也有人爬上马车,想要劫持你。沐锋随手折了根树枝——射过那人的眼睛,带着脑浆透出三分。
何等可怕的力道。何等可怕的人。
沐锋一人就够送这一趟镖。余下的人,不过算是添头。
京城到了。货到了该到的位置,这件事就成了大半。
庄主请来的这些江湖人都歇息了,安置在一家酒楼里。等事情谈妥了,该返程的时候,再回岭山城。
沐锋叫了桶热水。你在里面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骨头都软了。
你洗完澡,那水还没凉。沐锋又借着那桶水洗。你才意识到,几个屏风根本没法隔音——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起流水的声音。你能想象到他在做什么。他站在桶里。你拿来泡澡的桶,对他而言依然有些小。他在清洗脖子或者胸口,因为水流的声音大了。声音微弱的时候,他应该弯着腰,手指擦过他的小腿。
然后他出来了。上半身的水擦净了,露出胸腹部饱满流畅的肌肉,下半身只穿着一条亵裤。
他洗完了澡,还有一件事要做——
而你知道那是什么。
你感到口干舌燥。
他的手臂是热的,唇瓣也是。
天色还没黑透。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你看见他身上遍布的伤疤。性感而惊险。
你触摸他小腹的疤痕。很宽,这一刀能看见内脏。
“这是怎么来的。”你的声音很轻。
“十几年了。不是什么要紧事。”他的腹部也随之绷紧。又渴又痒。
“这道呢?你别说这也不是要紧事。”
这道疤在胸口,差一点碰到心脏。
“我无门无派。最开始学刀的时候,有几个人看上了我的钱袋。”
“都过去了。我杀了他们。”
还有好些伤痕。像刻在他这把刀上的铭文。这些疤痕是对他胜利的嘉奖。但无端让你心疼。
你的吻落在他的伤疤上,就像雨水落在岩浆上。
你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要落山。药被他上好了,但你依然浑身不舒服。
闻止水的客房离你们的不远,而她一向耳聪目明。你都不知道该怎么见她。还是她先找到了你。
“我就知道。只会咬人的狗男人。”都不用拉开领子,你的脖子上就是牙印。
其实话也不能这么说。你也咬了他好几口,发泄地咬。要不是他皮糙肉厚,指定会见血。
见你半天不说话,眼神游移,她哪看不出来你在想什么。
她递了你一把瓜子。你嘴唇肿得厉害,只能用手剥着吃。
“你跟定他了?”她问你。
“......嗯。我和他已经是夫妻了。”
“我还以为他这样的不会办婚礼。也是,他护你和护眼珠子似的。”
“......”其实也没办婚礼。一杯酒是婚礼吗?
“你想好了。这里就是京城。跟着江湖人,你很难有好日子过。”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即使他是邪刀。”
“拿了刀,就被阎王记了名。活着是江湖的人,死是江湖的鬼。迟早会有人来索命。”
“要是放下刀——那就更是在找死。”
你想起他最开始的时候,睡觉是侧着身子的,只沾着床沿,手里握着他的刀。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醒。后来他抱着你睡,刀就只能放在床头了。
你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闷闷的。
“我嫂子也是个官小姐,被我哥救了,吵着嚷着要嫁给他。”
“他俩活得挺滋润,买了个院子。养了条狗,叫阿黄,每次我去,都要扔给它一根骨头。它就往我身上扑,尾巴摇得风车似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不是什么好故事。不讲了。”
你也跟着沉默。你想不出话来安慰她。在她眼里,你和沐锋就走在这么一条道上。
......其实你也不必如此担心,你迟早是要走的,要回家的。沐锋一个人,会过得比现在更好,不必这般为你操劳。
你只是,有些惆怅。
她又递给你一把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