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你父皇的头上多了许多白发。你同他自然是亲的,公主同皇上那样的亲,细看却是少有的事。他多了皱纹,眼睛要比原来昏黄上一些。这位在龙椅上坐了几十年的天子抬起手,慢慢落到你肩上。
“婚服的式样,你去挑吧。想要什么东西,我都准你带走。”他话里难得带了些真的温和,毕竟你是他最宠的女儿,“你和北定王的婚事,已经定下了。”
你低着头,说:“是,父皇。”
景国和北定国战争不断。北定国的牛羊要吃草,一到冬天,牛羊再也刨不出草根,就到北定国的铁蹄踏上景国边境的时候。这几年算是风调雨顺,再也没有人想要过提心吊胆的苦日子,就该你这样的公主去和亲了。
和亲、好像中间有一条薄的带子系上,战事,也该歇歇了。
你的母亲死前抓着父皇的手。她死的时候还算漂亮,不然只敢隔着面帘子见他,怕自己不美了。她说:“陛下,我想清该给她取什么名字了。安平,这孩子叫安平。”
她眼里带泪,临到要死的时候,泪水在火光下珍珠一样的亮。皇帝不敢看她,泪光灼灼有如火烧。只能说:“好,就叫安平。”
你呱呱落地,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该干什么。即使你的母亲这样护着你。
你是这名叫皇宫的大棺材里,金枝玉叶的陪葬品。
大太监在书房门口守着,又过了两道门,你才看到丁。丁已经很高了,比你高出一个头。今日不上太学,他身后没有背着你的书,背很挺。天上下雪,雪撒了他满肩满头。
“殿下。”丁说。他起身迎你,雪簌簌地下落。你没有同他说里面发生的事,他只当是个寻常日子。
你同他说:“怎么都不起身走走?雪化在身上不难受?”
“是有些。”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眉间还带着笑,“我等得忘了。”
“我嘱宫里人送些汤过来,这时候该正热着。怕殿下去散心,把汤等凉了。”
“你来找我,就因为一碗汤?”你佯装恼他。
丁也不怕,“不是。我只是在殿里走走,不知不觉走过来了。”
你拉了一把他的袖子,“走吧,回宫。”
丁是你的书侍。
他不是太监。丁是天残,天残之人,用不着阉。
你选书侍的时候,面前跪了五六个太监,有的和你一般高,有的已经算是青年的,脸上都有肉,白白净净的。有个瘦而黑的东西在门口张望,野兽一样的犹疑的眼睛。
“那是什么?”你问大太监。
“出来!让公主见见!”大太监扯着嗓子说。
那团东西就走了出来,身子也瑟缩。有个小太监说:“他好像是新来的,叫丁。”
丁走到你面前,咚一声下跪,连磕了三个响头,“咚、咚、咚”,地板上见了血。丁的声音是哑的,张口第一句话是:“殿下,我想读书。”
不是“我要做你的书侍”,而是“我想读书”。
读书,书是个好东西啊。给公主做书侍的人,却没有一个是为着它来的。
大太监的声音自然是尖的,这尖而利的声音说:“哦?你倒是不一样。”
他使了个眼色,宫人就把丁往外拖,丁的手指扣在地上,铁一样的,竟是拖不动。
又是一声“咚”。
“殿下,我想读书。”
你问他:“你为什么想读书?”
丁说:“我父亲说,人只有读了书才能叫人。”
“你现在也是人。入了宫不会再挨饿。”
“这样就算是人吗?”他黑瘦的脸上安着一双大而固执的眼睛,像狼。
丁成了你的书侍。
你是公主,书侍这样的小事,大太监没有必要和你争执。丁什么也不管,只是读书。他替你背那些重的典籍,这些都是贵族才能寻到的簿子;丁不能在上面留字,只好一遍又一遍看。白天在院子里看,夜里挑了灯看。他和你一起入太学,这里属他位置最低,丁从来不回答夫子的问题,因为他不算这位老先生的学生。
你就当自己养了一只狼。养狼这件事是很有意思的,野兽总是胆小,但丁靠着你活,不敢对你龇牙。你把册子从他手里抽走,他身子剧烈地颤了一下,抬起头。
“你在看什么?”你问他。
“是卫夫子给的书。”丁说,“他说我学得不错,让我看他自己写的心得。”
“卫夫子都没给过我他的心得。”你嘀咕着。
他嘴笨,不会说话,又怕你不让他读书,只好把书塞给你,期期艾艾地,“殿、殿下也看。”
眼睛仍是盯着这本书。
你算是被逗笑了。你长得快,丁同你差不多高,你敲了一下他的头。他额头上的伤已经长好,只留下一道白的印子。
“呆货。”
父皇给你选了新的书侍。像你这样的公主该由贵女作陪,尚书家的女儿比你稍大一些,礼节学得很齐全,父皇中意她。
这娇滴滴的贵小姐来了,同你行了礼,道:“安平公主。”丁就在一旁看着,手攒着衣角。这时候他知道自己不能插嘴,即使他仍然想要读书。
你说:“我已经有书侍了。”
尚书的女儿瞪了你一眼,“你怎可拿我和奴仆做比?”
你说:“我听父皇说,你尤其通礼法。”
这姑娘四处张望,瞧见旁边没有管教嬷嬷,才开口,“你用太监做书侍,外人要笑你的。”
你说:“我是安平公主,谁敢笑我?更何况丁熟读四书五经,不算奴仆。”
丁终于知道你不会拿走他的书。他长得白净了,脸上有了肉,不再是那副瘦骨嶙峋模样。
丁说:“殿下和别人都不同。”
“有哪里不同?”你问他。
“别人抢我的东西,殿下给我东西。”
“你读了这么多书,就只会这么两句?”
烛台仍是燃着,你的安平殿是红木的木梁,栖着暗红的飞鸟和走兽,丁想了很久,才说:“公主同我有再造之恩。”
第一恩,救了他的命。
第二恩,让他读上书。
第三恩,丁知道怎样才算是一个真的人。
丁从野狼变成了你的走狗。他的毛是软的,暖的,他是一只有家的狗,盼着过好日子呢。
你的侍女都看不起丁。丁不知道礼数,只知道读书。也有人向你说丁的坏话,你说:“哦?真是如此?”
你让她再说一遍,那侍女就不敢开口了。
宫女的怨言渐渐少了,不是你压下去的。丁向她们拜师,学宫里的礼数。这事情本来该太监教,少不了打板子。丁学得快,又是个好学生,宫里本来就少玩乐,教丁算是件难得的乐事。
丁说:“我向她们求学,她们就不会怕我了。”
他什么都懂,知道这些宫女为什么怨他。你这般护着他,宫女们又无法同他交好。在这朱墙里,这两件事就够他被人怨恨了。
丁替你梳头。他什么都学,宫女也教了他这个。丁给你梳了一个同往日一样的发髻,挂上几串叮叮当当的簪子。你对着镜子一照,说:“好看。”
他手脚放得轻,梳出来的发簪紧实,不比那些宫女差。
丁说:“我还会梳妇人的发髻。”
你斜着眼睛在镜子里看他,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你摸不清他的意思。
他或许是想和你一起去你的夫家。你是公主,父皇宠你,也有不少人想要入赘。他不去想那一个可能。你会嫁给北定王的可能。
丁学了礼数,再也看不出来以前的模样。他也不像个太监。如果穿上一身贵族的衣服,腰间挂上香囊和玉佩,活脱脱一个清秀的贵公子。他是天残,脸的轮廓比常人软,十根手指修长,肤如玉质,骑着马走在路上,会有姑娘用香囊掷他。
冬天到了,婚礼筹得急。
你同丁说:“你不是一直想去翰林院吗?我求了父皇,让你去那里做典籍。虽然只是管书,但那里的书你再读上十几年也读不完。”
丁摇头,“我读的书已经够多了。如果我去翰林院,谁给你做书侍?”
你说:“我不需要书侍。丁,我要嫁给北定王。那里没什么书可读。如果你不愿去翰林院,我可以给你些金银细软。以你的能力,就算离开皇宫,日子也能过得不错。”
丁深深地低着头,“我陪您去吧,殿下。”
“从来没有带着太监出嫁的道理。”你给丁备了个实木的箱子,打开就是金灿灿亮闪闪的光,润的珍珠,温的玉石,透的琉璃,还有金叶子,银元宝……够他在京城置办田地,做个快活的富家翁。
最后是一把剑。这剑原是父皇赠予你的。现在你往北方去,那里的皇宫可不会允许你带着佩剑。
你说:“丁,你已经读了万卷书。后面的路,你要一个人去走了。”
丁跪在地上,头埋得低,只有两手上抬,一副墓前跪着的石人模样。他接了剑,泪就落到地上,身子也颤起来。
丁双手接着剑,这剑有千斤重,压得他无法擦去脸上的泪,“北地苦寒,此行千里。殿下,务必保重。”
殿下,我要祝你啊。我祝你前程似锦、祝你身体康健……祝你和北定王,有如梁上一对雕燕,岁岁长相见。
木轮压在雪上没有什么声音,只留下深的车辙。送亲的队伍走过,地上是圆的马蹄印,长的车辙,平平仄仄,响鼻里打出白雾来。
你知道北地人不住木的屋子,而是圆的毛毡帐篷,哪里还有可供牛羊吃的草,这碗就扣在哪里。北定王没来,他的弟弟先来了,穿着毛皮衣服,花带子系着细的小辫。这人是骑马来的,对着车队大喊,“这就是我哥哥的老婆?”
你的侍女说:“怎么能这般粗俗?”
她恼了,你却不急,打开马车窗户上披着的布,冷风就灌了进来。
“我的确是。”
你看见那人的黑马,雪化在马缎子一样的皮毛上,把他露在外面的脸冻得发红。他呆坐在马上,动也不动,直到你关了帘子,才记得夹马腹。
黑马“咴”了一声,那少年说:“走,走。怎么的,你也要娶老婆?”
第二天清早,天边上一片马蹄的声音。来的人是北定王。他长得和那位小王爷有些像,骨相却要更锐利,鼻梁高挺,眉弓在眼窝处投下深的阴影。此次来这里是为了迎亲,他仍是穿了甲,腰间斜挎一把剑。剑鞘和银甲碰撞,一串清脆的声响。
这段千里长的路算到了尽头。北定王就是你的尽头。
正是冬天,北地操持什么都需要节俭,但你毕竟是公主,婚礼要的东西带齐了。北定国的朝臣也穿皮毛的衣服,老人和壮年都长得粗犷。臣子们向北定王敬酒,祝贺他新婚、祝贺这个冬天,大家都能过个好年。
你站在一片你不熟悉的土地,望出去是牛羊和斑白的雪,乡音不是你的乡音,乐曲不是你的乐曲,只有红绸挂在帐篷顶上,一座座的相连,北定王的弟弟偷偷来看你。你站在一片你不熟悉的土地上,和一个陌生人成婚。
夜里你坐在床铺上,穿着那身你挑的嫁衣。宫殿中间有亮的火塘,四周是羊油和牛油的灯,不如景国的蜡烛燃得安静,一股北地的味道。北定王掀开帘子进来了,他脸上没有酒意,眼睛却已经醉了。
“你是叫安平。”
他的手比你宽得多,试探性地摸你的脸颊。好粗糙的一双手,这双手是握刀和马绳的。你被摸得生疼,不由得往后缩。
“躲什么呢?”他摸了脸颊,又来摸颈子。他的脸开始发红,手心也烫,火人一样的。你知道夜里要做些什么,不敢看他了。
于是北定王笑起来。他笑也笑得和景国人不一样,没有人敢在宫中这么笑,怕撞碎了朱墙,飞到北方去。
“少谋说得不错,你的确好看。”
少谋是他的弟弟。北定王姓萧,叫慕远。慕远,一个好名字。
你知道毛皮是糙的,扎扎地,刺得人的背疼;冬天了,这烧着火塘的帐篷仍然让人觉得热,雪吹不进来,汗倒是黏在你额头上了。北定王的膀子呢,像是你来的时候,路上那些远山一样,都是黑夜里一个起伏的剪影。
天家婚事,没有什么感情。血缘是一条带子,运着谷草的马车进来,牵着牛羊的人出去。你习惯不了这里呼啸的风。北定王和他的弟弟出去打猎,也从来不会叫上你。
有天他回来了。回来得格外晚,你是从睡梦中被晃醒的,正对上一双带着醉意的眼睛。
“你是叫……什么来着?”北定王说,“我听见了狼叫声,今天风也敞亮。”
他说这话是要你去打猎。你穿着白色的里衣被他拉起来。马背是烫的,他的胸口也是烫的,还有熏人的酒味。
他说:“驾!”胯言下的畜生就跑起来,毛皮磨着你的大腿。天气的确好,月亮那么亮,印得北定王的眼睛也亮,像月色下的湖。
然而他没找到狼。他喝酒喝懵了,找不到北呢,就找了块石头歇下来。一手揽着你。
“叫什么呢?”北定王眼睛要阖上了,还嘀咕着。
“安平。”你说。
北定王说:“你为什么偏是景国的公主?如果你是北定国的人,该多好。”
他像是醉了,又像没醉。他腰间还斜挎着他的佩剑,把头靠在你肩膀上,重,膈人。
北定王睡得熟。你坐在这块石头上,身上倚着他,看着远方的天。你听见狼叫声,还有马的嘶鸣,是北定王的弟弟带着他们的侍卫在驱赶狼群。一轮红日慢慢从天边蓬勃出来,驱散夜里的寒意,绿的、黑的、白的,都被金红的太阳吞没。这太阳里还包着几匹马,几个小人,马声近了,是少谋。
少谋先是叫道:“皇兄。”
之后看向你。他看了半晌,突然脸变得刹红,把脸侧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