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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赐剑【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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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皇嫂。”

你肩上轻了。北定王醒了过来,摇摇晃晃地吹了声马哨。

你料想这通事该结束了。但他把披风披到你身上,把你抱上那匹马。

“急什么?”他说,“还没猎到狼呢。”

马跑得快。你是会骑马的,但从未跑得这样快,这样放肆过。心像是要从胸口颠出来了。

“会用弓吗?”北定王说。

“会。”风大,你张不开口。

“给她弓。”

一张弓就扔了过来。扔得不算准,北定王拽了缰绳,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弓就到了他手里。你吓得动也不敢动,他反倒是笑起来了。

“你笑什么?”你恼了。

“笑你娇气。”北定王说,“怪了,居然会生气了。”

这弓是北定王的,比你惯用的弓大上不少,你拉不开。北定王说:“少谋,你那张弓给她。”

少谋的弓仍是大了,但勉强能用。狼群被这群人追了一晚,已经没了最开始的精力,正好给你练手。但北定王的马跑得极快,你把弓拉开了,迟迟没有松手。

北定王没有说话。他只是骑马,等你射箭。不管你射得如何,能不能射中那匹狼。

“咻——”

箭离弦,射进狼的后腿,颤巍巍露出白色的箭尾。北定王说:“彩!”

之后是这群老手的狂欢。弯弓,箭飞出去。北定王的箭是最准的,膀子上的肌肉鼓起来,不消看第二眼,‘咻’一声,定有一只狼被钉在地上。

满载而归。除了北定王的马,每匹马上都颠着一具狼的尸体。

这日过去,有什么好玩的事,北定王都要叫上你。喝酒你一定比他先倒下,投壶你也没有他来得准。他批公事在另一个帐篷里,那帐篷只有少谋能进。出来的时候,北定王脸上总是带着疲色。

北定王说:“我从南……景国买了些布来。”

你睡不惯那些粗糙的毛皮,总觉得扎人,身上穿的衣服一定是绸的。这里离景国的皇城远,布定是早早地买好了,用马车送来的。

他累了,脸上仍是带着些得意。

你说:“谢陛下。”

“叫什么陛下?这边可不兴这个。”北定王皱眉。

“谢……大王?”你思忖着。

北定王凑过来,用那张糙手捏你的脸,“不对,再叫。”

“慕、慕远?”

北定王笑了。你少有见到这样畅快的笑,好像世上没有愁事一样。

你才发现北定王和你父亲是不同的。他胆子大得很呢。宠爱宠爱,宠和爱,是两个字。你穿着龙袍的父皇宠你,但不敢爱你;北定王真把一颗心放在你身上了,千百年来多少帝皇都不敢干的事。他不怕你把那东西拿出来,用簪子刺一刺?

春天来了。帐篷里有了茶、南方来的稻谷,蔬菜。草地上的雪化尽了,牲畜不再用蹄子在结硬了的雪里刨草吃。

你听说从景国来北定的人多半会得病,因为吃不了这里的苦。过了夏天,之后是秋天,你身体不比在景国的时候差,几个侍女倒是吃了几次药。有时你想父皇,有时是你的皇兄,有时是丁。路途太远,连想这个字说出来也无端变重了。

你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同你送信。一封封白的信纸寄回去,只有丁的信是满的。他去当了典籍,在翰林院过得很自在。他说皇兄和父亲的身体都好,你不必挂念。又问你过得好吗?

自然是好的,你本来以为这辈子只能做一个蜡人。在皇宫里你不是你,而是安平公主;在这里也一样。高天下喘出来的气,却要比景国舒坦些。

北定王又从帐子里出来了。你识趣,从不打听他们的朝事,每次都睡到日上三竿。北定王看着你,安静了很久。

他说:“景王死了。”

“……什么?”

“景王死了。一个月前景王就死了。”

“……”

“景安和昨日登基。他们瞒得紧,连朝臣都是这些日子才知道的。”

北定王自嘲似的笑笑,又摇摇头,“看,连你都不知道。”

景王大病,不知道临死前和他那儿子说了什么。第二天帘子后面又伸出他那苍白的手。景王病了,只在后面咳嗽几声。谁能想到他已经死了?

直到尸臭味再也瞒不住,景安和才登基。满朝骇然。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北定国虎视眈眈,景国不敢放松半点。但这样绝的事,是你的哥哥做不出来的。

你只好盼这个冬天的日子好过些。

景国和北定国都在操持兵马,北定王回来的日子少了。他骨子里还是盼着亲昵,或者是不羁。每次回来都要拉你进帐,让你知道他的体温是怎样的烫,烫得人口干舌燥,烫得人不敢看他。

他说:“安平啊安平。”

不知道是在念你的名字,或是在叹息。

景国和北定国安生了三个冬天。第四年冬天,雪下得实在急,不光是牲畜,连人都活生生冻死了。马不安地嘶叫,牛羊的屁股上能看见髋骨,如同一张薄的纸片把皮顶起来。

北定王领你去看这些冻硬了的尸骨。老人孩子,身上找不出肉的年轻人,眉毛和鼻子上都结满了霜。呼吸间带着白雾,你和他都没说话。

他的话埋在雪里了。北定国的人也是人呐。如果不出征景国,今年的冬天要死多少人?

北定王说:“我要出征。”

你不问他要去哪里,索性就只有那么一个地方。兵卒已经犒劳好,饿了什么也不会饿到马身上,都还膘肥体壮,肚儿溜圆。北定王穿上那一身银甲,他忘了带剑。那把剑离你只有一步远。你看着他,他看着你。北定王翻身下了马,把剑挎在腰间。

“多吃些,别饿病了。”北定王说。

你一句祝福的话也说不出来。北定王知道。他只好再看你几眼,要把你映到眼睛里去。

北定王出征,处理国事的人成了少谋。这少年本来是个疲懒性子,现在眼下有了青黑,形势总是催人长,比什么灵丹妙药都快。

他不同你说战事。打赢了你也焦心,打输了你也焦心。北定国的人变成了人,变成了少谋、萧慕远,雪地里缩成一团的尸骨;景国的人也是人,是你的皇兄、父亲,你的家国。打仗了,像是一把匕首透过手心,硬生生扎穿你的手心手背。

寒冬一定要带些人去。你能劝北定王,能寄信劝你远在皇城的皇兄,以一个妻子或是妹妹的名义哀求,你能劝住天上的雪吗?

你只是愁。愁是一个空洞,在你的四肢百骸间长。

夜里少谋带了坛酒来,说:“皇嫂,这坛酒我是背着皇兄埋的。已经有十年了。”

“真有十年?”你知道他是故意来搏你开心,接了他的话头。

“我骗你做什么?看,坛子上还带泥呢。”他把封口的泥取下,酒哗啦啦倒在碗里,一股酒香冒了出来,“尝尝?”

你喝酒只是想喝酒。酒杯里倒映着圆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大而白。一口又一口酒下去,你渐渐从月亮里看出人的影子来。你的父皇在碗底,仍然穿着那袭龙袍。下一口是丁,下一口是北定王。再一口下去,人和酒一同干了。

你这才想到自己正在异国他乡。你的父亲死了,朋友不在身边,体己的丈夫穿着甲胄,不知道在哪里攻打你的家国。你这样想着,终于品出些东西来。再看少谋,少谋还在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他的眼眶是红的,他要把自己灌醉,却迟迟不醉。

你竟是不知道日子该怎样过下去了。

去、这狗日的老天,这狗日的皇天!你要骂谁,你要怨谁去?剁碎了碾碎了刀切的斧砍的矛尖上挑着的雪地里埋着的腐了的锈了的都是人,离了筋骨断了手足没了头失了眼睛饿得腹空秃鹫来啄肝胆,眼见这天杀的雪一日日落下来,要把人生生压碎去啊。

你知道前线告急。这事是从少谋的脸上看出来的。他焦得像只撞到弓手的鹿。少谋说:“景王身边多了个叫沐景行的谋士。”

你说:“慕远如何?”

少谋说:“……皇兄被毒箭射中了肩膀。”

少谋说:“我恨我不能也随他一起上战场。”

你宽慰他,即使你也不知道前方如何,“慕远骁勇善战,定能平安归来。”

少谋轻轻摇头,把头低下了,“希望如此。”

然而北定国的日子一天比一天不好过下去,到处都是冻毙了牛羊的百姓,来找朝廷和贵族们讨食。朝廷的食物都留作军粮,哪里能送出去?于是死在帐篷门口。

前线又送信来了。

景国愿意以粮食平息战事,也换安平公主。

北定国没有再打下去的理由。

你是等到北定王回来才走的。他的确受了伤,右臂用白布包着,脸色煞白,仍然腰间斜挎一把剑,坐在那匹马上。远远见了你,马的步子急了。

他没有下马,就在马上。他身后跟着北定国的士兵,而你是景国的公主。

战马哒哒地走了过去。

他夜深了才回来。北定王说:“有了粮食,今年冬天会少死许多人。”

他又说:“安平啊安平。”

你明日就要走,他知晓自己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他病了,煞白的一张脸只在油灯下显出些血色。夜里是抵足而眠,你听见他念你的名字,手触上去他的脸颊冰凉。

他哽塞着,一句话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安平啊安平,你为何偏是景国的公主?

他把一颗真心放到你身上,明日就要去往千里之外。真是被剑杀了还要凄凉。

你终于贴近他,把脸埋到他身上。他的胸口不如往日热了,也瘦了几分。你觉得蹭着的地方润了水,他来拍你的后背。

是你的泪啊。

回去仍是那辆马车,宫人少了不少。有些已经在这里成家,你就不强拉她们回去了。

回了景国,只有天上的月亮还是一般圆。

远嫁的公主回到景国,自然是声势浩大。何况这次景国打了胜仗,都喜气洋洋的。

你的皇兄已经变成了皇帝,坐在龙椅上。丁把你引进殿内。有些朝臣你不认得,有些朝臣认得,却几乎要忘掉名字了。

皇兄同你说:“安平,我还记得母亲的话。你可以好生留在景国,做安平公主。”

丁也看着你。他穿着朝臣的服饰,不是典籍那类小官能穿得起的。他是天子的谋臣。

你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丁说:“我叫丁,殿下。”

你说:“那沐景行是谁?”

丁说:“亦是我。”

丁去拜了家祠,抱着你的佩剑。那祠堂全是蚁蚀的痕迹,墙角处堆满木屑,长杂草和青苔。

丁点了长明灯,对他的列祖列宗下跪。

长明灯幽幽地亮着,丁的眼睛时明时暗。

如果他什么也没学,此时只能去做一名刺客,学那荆轲或专诸。此行不为侠义,他自知卑劣。然而丁毕竟学了礼法,是你将他一口口养大的。

这人原名沐景行,他少时不认多少字,只认得一个‘丁’。于是丁就叫丁。丁的父亲是一个县令,算是廉洁,被拖去砍头之前,对丁说:

“你一定要多读些书,好好地读。”

他仍盼着自己的儿孙能做官,治下的百姓多点活路。可惜丁是天残,只能送去宫里当太监。

丁读了万卷书,该自己走他那万里路。他的万里路是将你从北地接回来的路。

你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不想再做安平公主。

顶着安平的名号,你永远算不得一个人。

你说:“我要往南地去。”

丁看着你,打量你脸上的神色。他说:“我想同殿下一道去。”

他话是诚恳的,眼里只有真挚。圣前的话无法收回,这句话落地,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地位和信任也落地了。他忠于你胜于当朝天子。

你话里带了些叹息,“你跟去做什么?你留在这里吧。景国需要你。我想去南地,南地没人认得我。”

要走,要一挥马鞭就走,不知道何时回来。你还想去那里找一年三熟的谷米,问问有没有能让人不在冬天里挨饿受冻的东西。都是其他贵族不屑于做而你想做的。之后要去做什么?回北地或者景国吗?

你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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