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仁佑,你好大的胆子。”
你一向趾高气扬的父亲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他不得不跪下,毕竟有两支枪抵着他的脊背,不弯腰,身上就要多几个孔眼。
“你数数,上面是多少个零?欠了钱,不还可不行啊。”温仁佑面前的人一手拿着一根拐杖,另一手是一小叠欠条,上面写了“温仁佑”的名字,按了血红的手印。那人用欠条拍了几下你父亲的右脸,打出不重不轻地“啪”声。温仁佑眼睛一翻,像是要晕过去了。
“江爷、江爷,不是我不想还,是我还在筹钱呢……谁敢欠您的钱啊……”温仁佑战战兢兢。他身后是他的一众子女和老婆,都鹌鹑似的蜷在地上。光是儿子,就生了五六个。这一堆人侧面有一扇雕花的木门,江爷的人已经进去了。你靠在墙上,能听见里面翻找的声音。你跟着里面的人点钱:珠宝首饰,古董花瓶,这栋房子的地契……
一个领头的人出来,听江爷说的,他大概叫侯家进。点了所有东西,甚至算上温家的几个皮包公司,也还差十几万。这时候的十几万块可不是笔小钱。所以温家所有人,连带温仁佑自己,也算是欠款的一部分。
你身边的姨太太们终于哭了出来,吵得让人心慌。
江爷的目光落到你身上。候家进说:“这是温仁佑原配的孩子,温韶光。”
“你过来。”江爷说。话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你站起来,身后的那些人都来扯你的衣服,“韶光——”
“我只叫了她一个。”江爷话落,候家进把枪口挪了过去。枪口指向的地方,只剩下呼吸和抽噎的声音。
你拍掉身上的尘土,走到江爷面前。他说:“不错。”然后吩咐:“剩下的人照常处理。南边的赌言场缺几个荷言官,要是有谁比较机灵,就送过去。不听话的,看着办吧。”
你就是这么遇见江爷的。
江爷,原名江从善,江城人。在江城,你可以不认识省长,市长,街巷里的条子,省里来的督查……但你一定要认识江爷。认识江爷,对江爷有价值,就算你把上面的人都得罪了个遍,还是能在江城混得风生水起。
江爷是个跛子。在他还不是江爷的时候,江从善被人打残了左腿,从此只能带着根拐杖。道上的人,要是尊重他,就叫他江从善,骂他的时候,叫他江跛子。这两个称呼都不算什么好话,因为江爷做事做得狠,叫他从善等同于让他死;江跛子则纯然是个侮辱的称号。
江从善笑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怨怼,头低得快,“赵爷说得对,我这条腿确实不好使。”隔年,赵铭宏死在他那把最喜欢的椅子上。江爷就只是江爷了。多恨他的人,在被窝里和自己里的情人发着牢骚,都怕被江爷的人一枪崩了脑袋。
你跟着他,原先也怕被他一枪崩了脑袋。
江爷身边的人,换女人换得都快。候家进喝多了酒,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他换女人,确实和换衣服一样勤。他们在道上混,地位又高,身边是不缺倒贴的女人的。丰满的□□,白嫩的臂膀,朱红的唇瓣,如云的鬓角。江城临海,港口多,这里的女人不少都有海那边的自由和风情,不吝啬展现自己的妩媚。
江爷说:“去去去,再在韶光面前说这话,不许你喝酒了。”
江爷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酒,候家进放了那个他揽着的、你还不记得脸的女人。女人说:“老爷,你赶我走了,谁来陪你喝酒啊。”不依不饶,还要往候家进身上靠。
候家进皱眉,杯子一砸,“出去,别打扰我和江爷谈事。”
女人被打手拖走了。
你没再见过这个女人。你也不会去问。
至于江爷,他崩过的人太多,多得连“场所”里的女人都不敢对他卖俏。你站在他左边,那条跛腿在的位置,候家进站在他右边。你和候家进都落后江爷半步,像是他长出的两条新腿。
江爷不抽烟,很少喝酒。尽管他卖的烟和酒是江城最俏的。他做不少生意,正规的、不正规的,都有:走私,堵/博,高利言贷,也卖点东西。江爷不碰毒,他说这是真的害人玩意儿,尽管他手下的买卖够他下无数次地狱。
你怕他,江爷也知道你怕他。你俩的心隔着两层肚皮,难为他看得透。你该笑就笑,该坐就坐,江爷让你干什么,你从不推辞。只是回来之后心里打颤,盘算他的脸色。
江爷说:“你怕我?怕什么?我让你跟着我,就不会要你的脑袋。”
这话你原来不敢信。江爷不提,你假装他是忘了。
江爷有几栋房子,至于有多少个,你也不清楚。你常住的有三个。江爷吃得清淡,这些宅子里的厨师都是一早就跟着他的。你虽然吃不惯,也不敢和江爷说。
“过来。”江爷摸了摸你的脸,说,“像是瘦了。”
他问:“我哪里亏待你了?”
你摇头,“江爷没有亏待我。”
江爷说:“说实话。”
你犹豫片刻:“江爷,菜的味道淡了些,我吃不惯。”
“这有什么好瞒的?”他像是气笑了,招手让一个佣人过来。
“去给周廷豪说,让他把菜的味道做重些。改到夫人满意为止。”
隔天去了另一个宅子,江爷夹了一筷子,眉头就皱了起来。
“今天的菜是谁做的?”
厨子低着头,手在打颤,不敢和江爷对眼。
“你和他说过,要把菜的味道做重些吗?”江爷没看那厨子一眼,问你。
“说了。”
“那好。”江爷说。
厨子的脸色白了,“江爷,我想着您回来了……”
江爷说:“你和我说做什么呢?该和夫人说。”
他脸上的笑淡了,“你入这行之前,我就和你说过,只要你尊重我,忠心,做错什么事,我最多切你一根小指。夫人来了之后,我又告诉你,把她当成我来看。今天这事我做不了主。”
江爷转头看向你,“韶光,你要怎么做?”
他把别在腰侧的刀放在桌上,替你拔了出来。银亮亮的一把刀,能照出人的影子来。
做错一次菜,切人一根小指,这事实在做得太过。江爷真正的意思是要替你立威。只要你切下他的指头,没人敢对你不敬——见你如见江爷。
你说:“算了吧。你把指头留着,好替我做菜。”
你还做不了切下人指头的事。
江爷说:“听见了吗?还不谢谢夫人?”
厨子腿一软,就差跪在地上,感恩戴德,“谢、谢谢夫人……”
黑夜里,江爷扣着你手腕,汗水滴到你脸上的时候,他说:“你啊你,还是心太软了。”
“我的心不软。”你摇摇头,“谢谢江爷。”
“这时候倒是谢上我了。真切了他的指头,省我多少功夫?”
“他平日里做事也尽心尽力,没有轻视我,只是把你看得比我更重。他对你忠心,不该丢一根手指。”
江爷咬了一口你的肩膀,“油嘴滑舌。”
这事就算过去了。
江爷身边的人,有不少都知道你是温家的子女。温家的事,江爷不提,他们也不提。至于你,你把这些人抛在脑后,不敢为了这个和江爷犯冲。你还记得你是被江爷从江家的人堆里提出来的。要是时运不济,现在指不定在哪里了。
你和温仁佑那群私生子的关系实在算不上好。你母亲早逝,而温仁佑最大的儿子岁数比你还大上几岁。温仁佑对你没什么意见,只是你不带把,继承不了他的皇位。孩子就一个个从姨太太身下冒出来。你懂事不久就知道自己父亲的德行,母亲死后,和他之间更谈不上什么感情。
“韶光。”有人在身后叫住你,一副荷官打扮,脸上带着些焦急。这是三姨太太的女儿,温芷仪。
你没有停下脚步。
江爷还在前面的拐角等着,没有注意这里的情况。但他并非只有一双眼睛,一对耳朵。你不觉得他会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