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爷走到你身后,像教你学枪那样,宽大温热的手掌覆在你的手上。
“这样开枪——”
“砰”一声。是他压着你手指按动了扳机。你没有闭眼。尿的腥臊味传过来。血味,火药味。魏柏榕死了,身体还在抽搐。一个黑的孔眼穿过他的额头,血从脑袋后面蔓延开,沾湿他的衣服,还有地面。
没有东西溅到你的脚上,你却觉得自己的足底湿润了。
江爷说:“记住了吗?”
你点点头。
晚上你睡不着觉。你闭上眼睛就看到魏柏榕那张扭曲、带着恐惧的脸。
你睡不着,江爷也睡不着,因为他抱着你,而你翻来覆去的。
折腾再三,他没有脾气了,开了床头的灯,把你抱在怀里,轻轻拍你的背。
“快点睡。”江爷的嗓子是哑的,“你怕魏柏榕?”
你说:“嗯。”
“他知道找谁索命。”江爷说,“你尽管开枪就是,债不在你身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找到你面前,你都可以开枪,要是不敢开,就叫我。”
“江爷。”你说,“你不害怕吗?”
“怕这个你就见不到我了。”江爷说,“我都记不清我杀了多少人了。最开始杀人的时候我也怕,夜里都不敢去屙屎 ,怕给人套头打死了。”
他没关灯,继续讲他之前的事。说他原来是读过书的,读到一半家里供不起了,这时候什么工作都不来财,只有丧良心的事来财。
江爷说:“我一听,丧良心,这我可擅长啊。”
你听笑了。
那时候江城还没有江爷。这地方油水肥,一个城顶得上其他地方一个省——不是说笑,除了江城,其他地方哪里有这么多赌言场、货运?就说洋货,外面的人一年见的,都没有江城人一天见得多。
这么肥的地,有三个“爷”在管。最大那个叫赵铭宏,赵爷。至于江从善,还是个无名小辈,跟着最小那个“杜爷”混。
江从善好用,脑子转得快,杜爷总是夸他。做了几年,江从善从底层的打手混到了三把手,之后是二把手……杜爷被人打死了,江从善成了一把手。候家进就是那时候跟着他的。他又讲他怎么坐稳这把椅子,怎么投机倒把,怎么抢了杜爷的地盘,做空他的资产。
你听着这些枪林弹雨,大概是因为江爷的语气过于云淡风轻,渐渐听困了。你看不到魏柏榕的脸。江爷的身体很暖。你揽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江爷不说话了。他熄了灯,给你盖上被子。
“睡吧。”江爷说。
“江从善。”余文凯慢悠悠地展示他手上的扣押令,“来,让江爷和我们走一趟。”
下饵的人收网了,里面是条大鱼。就是不知道这条鱼,他捞不捞得起来,会不会把网子压破。
江爷伸出双手,让督查把他的手铐住。他一点也不急,丝毫不像是一个随时可能会掉脑袋的人的模样。
江爷说:“候家进,我不在的这些天,你听韶光的。她要是拿不准,你再帮她。也不许把她累着了。不然以后她送的东西,都没你的份。”
江爷又和你说:“别怕,不是什么大事。”
的确不是什么大事。江爷在狱里过得滋润,一点没瘦,每天有人捎他的口信来,多是问你的。他在里面有报纸看,桌上有鲜花,菜请了大厨换着换着地做。他那间牢房比余文凯的办公室还宽,浴室沙发留声机一应俱全。监狱甚至还弄了台电影放映机来,说是改善狱里人员的生活。
典狱长压了宝,压在江爷身上。余文凯捞起这条鱼,却收不了网。他拿到的线索变成了皮球,而他被各个官员踢来踢去。没人愿意趟这摊子浑水。
——谁会信一个毛头小子能弄死江从善?
督查疯了一样地咬,你和候家进在中间斡旋。他到哪个店铺,哪个店铺就提前关门。他手头有搜查令,但屋里的确什么都没有,要是硬找,或许能找到几颗老鼠屎。有时他得了消息,欣喜若狂。的确有文书,三大柜子,密密麻麻的字,每一张都是正规的,能从天黑看到天亮,再从天亮看到天黑。
余文凯,是余督查的儿子。他父亲本来只想给他混点资历,余文凯觉得自己能做出实事来。他的前半生顺风顺水,连尿得远都有人专门去夸,这次到了江城,却是四处碰壁。
余文凯不甘心。
扣押令最多只能生效十五天。十五天过去,江从善全须全尾地从牢里出来了,他就成了笑话。
他就这么一直咬下去,终于得了点消息:金玉楼里有人知道江爷的下一批货在哪儿。
你又见到了温子鸿。
你让人给他倒了茶,有水果和点心。温子鸿穿得朴素,行为也拘谨。他曾经那副放浪的姿态是要用钱来养的,一抬手就挨打,硬生生给人打没了。
温子鸿说:“温……江夫人。”
你找他来,是问余文凯的事。余文凯的父亲是京官,杀了他反而生事。你得想办法把他赶出去。这时候,你突然想到了温子鸿。
温子鸿倒豆子似的说了。他的嘴唇是干的,低着头。侯家进站在你旁边,手里拿着枪。
余文凯和温子鸿是同学,曾经玩得不错。这两人能交上朋友,是因为玩女人,不然余文凯是瞧不起一个商人的儿子的。你拣了些细节听,真的发现了些能用的东西。
你说:“不错。”
温子鸿缺钱,你给了他钱。他拿这笔钱回去,虽然不能重新变回大少爷,却也能把这一家十几口人养上一段时间。
温子鸿说:“韶光,原先是我做错了。以后我能不能到这里来?我只是想看看你。”
你说:“那要听江爷的。”
不过江爷什么时候说,你不管。
金玉楼是个“长三堂子”,里面有不少“先生”。其中一个“先生”叫柳湘婷,是从京城来的,和余文凯是故交。或者说,余文凯单方面认为自己是她的故交。柳湘婷是徐文凯最喜欢的那类女性,西式,喜欢洋裙和口红,香水的味道让人着迷。
至于柳湘婷——
柳湘婷笑了,“烂的男人多了,他也算个尤其烂的。管不住裤带子,差点把我一个姐妹玩死了。要不是钱多,谁愿意陪他?”
“夫人,您请说吧。要干什么,只要钱给够了,麻烦不多,我都可以干。”
来找线索的余文凯落到软玉温香里,第二天裸着躺在大街上,一堆人围着他看。
“滚!滚!滚!”余文凯像只拔了翅膀的虫子,一个劲儿地扑腾。金玉楼的门已经落锁了,他进不去,周围围满了人,他也出不来。
他赤裸裸的,头一次觉得如此耻辱,脑子嗡的一下,差点昏过去。
“都滚开!滚开!你们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话一出口,他自知失言。人群吵起来了。
“余文凯是谁?”“不认得。”“他爸是干什么的?总不能和“爷”有点关系吧?”“嘘,少说些。”“江城有哪家姓徐的?”又有人说:“哎哟!想起来了!我见过他!这不是最近在街上晃的那批督查吗?查到长三堂子里来了?”
人群哄笑起来。
要是余文凯手里还有枪,这时肯定得死不少人。但他丝毫不挂,只有胸口写了三个大字:“余文凯”。
余文凯偃旗息鼓。他只要出去,就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都在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