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要到十五天,你心里松快了。这些日子,你忙,侯家进更忙。江爷在牢里,你都没能抽出时间去看。
你说:“侯家进,开车,我们去看看江爷。”
虽然是去看江爷,东西也还要备好,免得有人狗急跳墙。
你问他:"枪械带齐了吗?"
候家进说:"带齐了,车都是防弹的。"
车开到一半,没发生什么意外。从江城的环海大道能看见深蓝的、碎水晶一样的大海,千万片夕阳揉碎在上面,从鲜血渐变到橘红。还有汽笛声,江城的港口从清晨忙碌到深夜,像是赌场里缺失的时钟,没有一秒钟停歇。里面有不少货船,装着江爷的东西,要卖到江城或是内地去。
候家进说:"我没事的时候,会到这里来看海。"
候家进说:"江城很美。"
你望出去,看见飞鸟,夕阳,和海。你没摇窗子,海风扑不到你脸上。接下来的半程,侯家进都没说话。车开得很慢。
你说:“侯家进,江爷看重你,别走错了路。”
侯家进说:“……我知道。夫人。”
江爷回来了。
旷了半个月,他恨不得把你塞进他的裤袋里,随时可以拿出来,亲密上那么一次。
你和江爷更亲了。你信任他,他信任你,在这里,没有比这更亲的关系,比亲人更亲,比爱人更亲。就算你把刀拿出来,江爷也只会笑着让你放回去。
他做得也更过了。他每天忙那么多事,精力用不完,还能在你身上折腾。
最开始你不敢骂他,只能江爷江爷的求,他越听越起劲儿。现在你受不了了,脑子糊涂的时候,什么都敢说出口。
你骂他:“你是狗生的?什么都咬?”
江爷说:“对。”你肩上又多了一个牙印。
你骂他:“疯子。”
江爷说:“疯子在哪儿呢?”
不等你开口,他又说:“疯子在扌喿你呢。”
最过的一次,你骂他:“江跛子。”
江爷听了,反而乐了。“把你惯得,也就只有你敢这么骂我。”
那晚上是他做得格外疯。他说:“再叫一次。夫人,再叫一次。”
你做梦也没想到,这个让江爷杀过好几个人的称呼会变成你们床上的情言趣。
江爷有时让你帮他揉揉腿。他的左腿一向不让别人碰,肌肉要比右腿萎缩一些,上面有几道难看的疤。
江爷说:“你来之后,我觉得腿好多了。”
你说:“我又不是什么良药。”
江爷哎哟了一声:“我腿有点疼。”
你紧张起来,“怎么了,要我给你拿药吗?”
江爷站起来,把你抱住,“这就好了。”
你说:“江从善!”
江爷说:“过了啊,江从善都敢叫了。”
你骂他:“江跛子。”
江爷笑起来。
“对不起,大哥。”候家进给江爷磕了头。他的眼眶是红的。
“对不起,嫂子。”第二个响头,是磕给你的。他磕得用力,头上见了血。
“你去容城吧。”江爷倒了两杯酒,一杯给候家进,一杯给自己。他们干了杯,一饮而尽。
江爷说:“容城也不错,还缺个人管理势力。过去后,让伍伟泉教你,你很快就懂了。”
江爷说:“你眼光也高,怎么和我一样,看上韶光了呢。”
换女人如换衣服的人,也会有想要家的一天。你和江爷过得那样好,好得他杯子里的酒都没有滋味了,好得他见过的女人都淡了。江城真美啊,韶光真美啊,可惜都是不该是他的。
在温家那天,候家进其实也看见了你。或许兄弟就是这样,连喜欢的女人都是一样的。可是江爷先开口了。他不敢碰你,连你的手都没有摸过。
候家进有时想,要是江爷不在就好了。他愿意在你手下做一辈子的二把手。他一面想,一面觉得愧疚。江爷对他好,他也把江爷当他的大哥看。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候家进清楚。
候家进去了容城,江爷提了几个人上来,替代他的位置。都称心,都好用,只不过不是候家进了。
江爷遇到过不少刺杀,险些死了不少次,他说他命硬。可惜你不是。
你命脆得很。
子弹穿过胸口的时候,你是这么想的。
这颗子弹不是冲你来的。江爷身边围着这么多人,也有充当肉盾的作用。你站在他左边,靠近心脏的位置,既彰显了你的地位,也让你的人头吊得松松垮垮。
江爷没能抓住你,你倒在身后一个手下的身上,那个手下徒劳地压着你的伤口。江爷开了枪,一群人跟着射击,一边射击一边后退。
杀死你的人是黄忠礼。他开了三枪,自己也死了。至于和江爷他们对射的人,督查牵着头,后面是一些江城本地的条子。死了一个江夫人,未来还会有江夫人,只要江从善没死,这事就不算完。掺和进来的人都不敢退。他们知道候家进去了容城。一把手死了,二把手来不及回来,或许能一锅端了江爷盘根错节的势力。
可惜江爷命硬,没死,他们只好排队过奈何桥。
还差一个余文凯。这是个怂货,把人推上路了,自己没来。
枪声停了,江爷这边不少手下受伤,还有几个死了,得安排交接,给他们的家属发抚恤费。江爷没受伤。他提上来的新人为他开车,江爷坐在车后座,你的尸体倒在他身上。他轻轻拍着你的背。
江爷说:“有烟吗?”
开车的人递了烟。
江爷稍微开了点窗户,一支接一支抽,一边抽,一边忍不住咳嗽。大概是咳多了,咳出些眼泪来。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的尸体也不会说话,他只能这么轻轻拍你的背。
你没开的那些枪,他会替你开够。
葬礼那天,天灰蒙蒙地下着雨。江爷穿着黑色的西装,候家进在他旁边,为他打着一把黑伞。雨水从地面上溅起,落在他们的皮鞋上。
葬礼上还有许多你不认识的人。江爷本来想多挪点产业到明路上来。等你们老了,江从善或许真的能从善。他倒是不怕死,怕的是死了之后,有人把债算到你头上来。
多的这些人,江爷认识,候家进也认识。都是给江爷干脏活的。能来这里的人是少数。怕叛徒。怕条子。
棺材放进土坑,一寸寸被土掩埋,最后只剩下一块碑,上面有你的名字和小像,还有“江从善爱妻之墓”。来的人都在你的墓前放了花。层层叠叠,能再拼出一个你来。
江爷说:“散了吧。”
人走完了,江爷在你的墓前留了很久。只是看你的名字和小像。
这里的东西,他怕你食言,要记得深些,能带到下辈子去。
走的时候,他的腿跛得厉害。原先,只要慢慢走,没人能看出来他是个跛子。
江从善把他的左腿落在了这里,这是心病,医不好了。
余文凯想到江从善,梦里都在尿裤子。
他想不到一个混黑的、无权无势的混混,是怎么扳倒他父亲的。
他知道自己父亲手里有些阴私。谁手里没有隐私?藏得深或浅罢了。江从善把这些东西一寸寸挖了出来,死人的颅骨还在反光。
余文凯一点事也没有,没有人碰他一根手指头,他反倒是辗转反侧。他知道江从善在磨刀,这刀最后会切到他身上。余文凯求了他的叔叔伯伯,连带原来关系远,不怎么来往的人,他都求过了。有的摇头,有的连门也不开。
他在梦里都想到江从善。那根实木的拐杖,瘸腿,还有黑伞下冷而可怕的眼睛。
他宁可自己也入狱了。进了监狱,他或许还有条活路,可是落到江从善手里——